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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柩回京的豆卢家,带着数十奴仆。

她瞧着面相忠厚老实的,随意拉了一个人,问他:“你告诉我,县主究竟是怎么死的?”

那人支支吾吾了半晌,回道:“……病死的。”

太平低头,眼睛也垂下来:“她死前,没有求饶吧?”

那人愣在当场,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好。”

是我的女儿。

天边翻滚着乌云,闪电劈开黑色的幕,她一步一步,登上城楼。

城楼的砖石淋着雨,有些湿滑,她走得很慢。

倚着城垛,望向洪渎原的方向,一片浓重的暗影。

婉儿走了,身边留下的人,不是要算计她,就是想利用她。

看着笑意挂在脸上,背后却不知想着怎样捅刀子。

臣子为求官来巴结,侄子暗暗陷害她,儿子也不搭理自己。

丈夫藏在家中,刚靠她躲过了对武氏的清算,现在更是大气不敢出。

唯一可以依靠的兄长,用表面的关心掩饰着,其实比别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谁也无法想象,她当时的处境,是一种怎样的孤独与绝望。

环顾四周,寻寻觅觅,再不见那人的真诚的笑颜。

[R7]

她害死了婉儿,随后是小女儿。

因为这个身份和血统,以后还要害多少人,她自己也不晓得。

雨滴打在脸庞,睫毛沾湿迷住了眼,垂下的发丝冰冷地贴在脸上,水顺着流下来,从下巴滚落。

一道光照出了她微红的眼,伴着惊破天空的雷。

雨更大了,泪水掩藏其中,她可以骗自己,我没有哭。

一阵窒息锁紧了胸腔。

她低头,向城楼下看去——水洼泛着光,尽管很高,似乎还能映见自己那张脸。

她厌恶那张脸,和那张脸背后的一切。

石板有些滑,她踩着凹陷处,企图站上城垛。

阿娘对不起你……对不起很多人……

她终于踏了上去,寒风猎猎吹着,水汽带走了体温。

闭上眼,听着呼啸的狂风,此刻便是御风而行的凤凰。

“阿娘!”

她回头。

她本不想回头的,却下意识看过去。

雨中的女人撑着一把伞,黑色的身影向自己接近。

步伐的快慢节奏,有些像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女儿是一个人来的,冷冷清清。

“阿娘,落雨了,你淋湿了。”

大女儿把伞撑在她头顶,一手扶着她,从城垛上下来。

没有质问她在做什么,没有焦急,也没有劝慰。

只有这么淡淡一句“落雨了”

是啊,落雨了。

她说。

女儿没有多说什么,紧紧拐着母亲的胳膊,陪她在那里站着。

伞偏向了那边,女儿一半已经湿透,衣服紧紧黏在身上。

她一手把伞推了回来,眼仍然望着远方的洪渎原,黑色的剪影。

“阿娘,上官昭容有句话,叫我带与你。

她说,让你走好自己的路,不要挂念。

她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陪你。

[R8]”

阿娘,其实她很爱你的。

最不希望的,就是这么快再见。

撑着伞,这次流下的泪,没有借口搪塞,真真切切。

“阿娘,仔细想想,其实你不脆弱的。

看上去被人逼到绝境,不过是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你没法有好好站起来罢了。

父母皆为皇帝,天下独一的长公主,怎会忍气吞声,甘愿遭人欺负呢。

这是心魔,只要愿意求生,没人能打得倒你。

婉儿姨母不行,则天皇帝也不行,没有人能打倒大唐太平公主。

更不要说那位三郎表兄了。”

站在这里,只顾自怨自艾的太平,根本不是你啊。

女儿对她微微笑了笑,挽着的胳膊更紧了。

脑袋侧过去,轻轻倚在肩上,柔软的发丝蹭了蹭。

她们依偎在一处,贴得如此之近,以至于伞都不显得小了。

她理了理女儿的发丝,孩子终究还是大了。

那么自己,大概也老了吧。

“阿娘,回去吧。

热汤沐浴,再喝碗姜茶,生活总要过下去的。

临睡之前,还能顺便想想,这日子以后怎么过才好。”

恨你的人不少,但爱你的人也很多啊。

女儿眨着眼睛对她笑,挽住的手终于松下来,用衣袖为她擦了擦眼角,顺便拂去鬓边残留的雨水。

“越活越大,越像小孩子了。”

轰鸣的雷在附近炸开,女儿侧身躲进她怀里,一手拿着的伞有些摇晃,“可不能像现在这样,阿娘,你还要保护我呢。”

手触到女儿湿透的衣衫,她微微点头,算是答应下来。

一步步走下城楼的,她盘算着,是该想想以后怎么活了。

在这里自怨自艾,太没出息。

“谁做太子我不在乎,唯独隆基不行。”

这是再次见到兄长李旦时,她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不大,也不足够咬牙切齿,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

李旦深深叹了一口气:“月儿……她人已经不在了,现在何必与活人过不去呢?再者,政变由你们共同谋划,三郎上了战场,他做的事就是你做的。

非要他出面道歉,现在还要我废太子,这是做什么呢,有什么必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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