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墓志的审定有些困难,李旦刚废了则天皇帝的名号,废了女皇父母的陵寝,太平思来想去,还是去掉了关于母亲的那部分,以免招惹事端。

她反复修订那篇志文[R7],叫人一遍又一遍地改[R8]。

譬如细节处,将婉儿祖先——楚大夫子兰的名字隐去。

那是陷害屈原声名不佳的臣子,她不愿过多提及。

[R9]志文最大的要点,是为婉儿平反,脱去韦党的名声。

世人不明真相,以为婉儿与那蠢货沆瀣一气,竟成了韦党的逆臣贼子。

她心里却明白,婉儿是她的,从头到尾都是……

潇湘水断,宛委山倾,珠沉圆折,玉碎连城。

甫瞻松槚,静听坟茔,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从前与你在一起的时候,总不愿写诗,只勉强续过几句。

在你面前动笔,好像刚入学的童子。

我可不愿让你看不起。

现在你不在了,看着你一首一首诗,只能反复诵读。

这次换我写了,写下今生唯一的诗篇。

你这么一走,天地崩裂,山河失色。

我能做的,无非静静坐在墓前,仰望着松与楸,在风中摇晃。

呼啸的风声中,依稀传来你清亮的声音,与从前别无二致。

有很多话想与你说,有很多话还没来得及说,只留下深情与泪水。

但愿千万年后,还有人如我一般,永远,永远记得你[R10]。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婉儿,我爱你。

现在不变,千万年后也不会变。

张说兴冲冲跑过来巴结她,说要为昭容写碑铭和文集序。

想来这些都要传之后世的,张说向来崇敬婉儿,又是文采斐然的头名状元。

这回既然毛遂自荐,她便同意了。

那人在碑铭中,把李隆基杀害婉儿,比喻成秦穆公杀三良,一副痛惜治世良臣的模样。

又在文集序中写:

镇国太平公主,道高帝妹。

才重天人,昔嚐共游东壁,同宴北诸,倏来忽往,物在人亡。

悯雕琯之残言,悲素扇之空曲,上闻天子,求椒掖之故事;有命史臣,叙兰台之新集。

把文章交给她的时候,那副急切的模样,太平知道他是想做官的。

最讲气节的人,向来也最容易变节。

闲聊几句,她对张说道,自己无心朝政了。

时常有人打小报告,说李隆基运作着,又把自己的亲信贬到地方,她都没有多过问。

这种状况,怎还能安排官职,她不会了。

如今只求安安稳稳葬了婉儿,别无它图。

看着张说努力掩饰不快,太平不由叹气。

[R11]退步抽身,的确不那么简单。

闲来乘车入宫,漫步掖庭,太平看见,阴暗的角落,蹲坐着一位老妪。

老妪眼睛蒙着一层薄薄的翳,似乎已看不见东西了。

她就那么静静蹲在那里,听见脚步声,颤巍巍站起来,扶着墙,向声音处摆过头去,满目茫然。

太平没有摆明身份,自然而然上前,与她攀谈起来。

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向婉儿,老妪似乎有了些兴致。

“你说婉儿啊,我当然记得。

别看我又老又瞎,记得可清楚呢。

当年,她就是从我们这里走出去的。

则天皇帝叫她去栖凤殿觐见,改变她一生的命令,是我传达的。

这么多年,我们这里,就走出来这么一个人……“

“婉儿,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太平轻声问她。

“是个不寻常的孩子。

太特别了。

照我看,再过上一千年,也出不来第二个。”

“光前绝后,千载其一?”

光前绝后,千载其一。

[R12]

[R1]这是第十章的内容,梦幻联动!

[R2]出自《尚书·大禹谟》。

[R3]出自《尚书·益稷》。

[R4]出自《周礼·职方氏》。

[R5]改编自黄沾《人生??江湖》。

[R6]北宋蔡确的诗,原典出处。

不是唐代及以前的故事,只是致敬一下。

[R7]学者认为,未婉儿编纂文集极可能与恢复名位同时进行。

[R8]有人猜测志文为上官经野所写,因为他是婉儿堂兄,当时有亲人书写的习惯。

反正大概不是张说,陆杨老师说文笔太差,而且是他估计会留名。

但是无论如何,最后的诗很可能为太平所写。

陆杨老师认为墓志文字内容不行文笔也不行,但是也有学者认为很精致,比如李明研究员和于庚哲老师(在《大唐巾帼传奇》的惊世谜团之上官婉儿里)。

我不太懂,不过多讨论了。

没提武皇,应该是当时武皇涉及政治模糊地带,不知道是褒还是贬,所以没提。

至于没提风风火火的大梦称量故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R9]于庚哲老师说,从这点能看出,写墓志的人十分维护和爱护婉儿。

[R10]胥渡吧翻译:自你走后,天地动容。

我仰望着坟冢边的绿树,依稀听见风中你的声音。

念念情深无绝期,千言无语无处寄。

但愿一千年一万年之后,还会有人和我一样,永远永远地记着你。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