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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爱的人,理应青史留名。

[R3]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怪只怪三郎太着急,没分辨清楚……[R4]”

李旦还没说完,太平抬手打断了他。

“阿兄,你怨恨她么?只身一人斡旋,不让我们知道,不让我们为难,不让我们分担。

宁愿背上误解与骂名,为了天下,一个人苦苦支撑。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我怨恨她,生命太灿烂而短暂,在心中留下一道极深极痛,无法愈合的伤口。”

那日,三郎隆基走在前边,带着大哥成器来找他。

略略说了一番,他只是沉默无言。

“三郎,你杀了上官婕妤?”

待儿子说完,李旦终于开口。

李隆基蹙眉道:“是。”

“婉儿不在了啊。”

最初是在栖凤殿,十三岁的婉儿走进来,虽是宫奴,却不卑不亢。

那是他第一次见婉儿,炽烈而纯净的眼,仰头望着身侧的母亲。

即便出身掖庭,他从未把婉儿当做侍奉的婢子。

多年相伴,更像兄妹一般。

他相信妹妹,也觉察出她对婉儿的偏爱,所以多少非议他都不信——和武三思的风言风语他不信,放下身段依附韦后他不信,争敛男宠宠幸崔湜他不信。

他只信婉儿,信她炽烈的眼。

最艰难的那几年,洛阳政务殿一眼回望,那双眼睛对他说的太多了。

温柔的坚定的目光,给他以无尽的力量。

没有上官婉儿,他不知如何坚持下去。

他听过婉儿与李贤的事,也见过妹妹抽抽搭搭哭着向他控诉,痛骂李显对婉儿的暴行。

可他从未觉得,自己曾像哥哥们一般,对婉儿有非分之想。

他从未觉得,自己爱上过这个女人。

只是如今她死了,永远不会回来了,此刻荒凉之感涌上心头。

仿佛一切都索然无味,暗淡至极。

不仅是惋惜这份美丽的消逝,他的灵魂深处,好像有什么破碎了。

由此他的生命也不再完整。

“婉儿不在了啊”

,这一声,泣血之痛。

数日前,还想着她能继续执掌诏敕,替他指点江山,替李唐铺设未来。

低下头,胸口空了,用寂寞和缺憾填补。

“早些解脱,或许是件好事。”

对着妹妹,他不会说太多。

只是低声喃喃。

“我不要解脱,我要她。”

听了这话,眼泪忽地又涌下来,扑簌扑簌地止不住。

妹妹哭得不成样子,这副情景,李旦还从未见过。

“月儿,你对她是不是——你喜欢她,是吗?”

“不,我恨她。”

如果你说,我对她有过分的感情,过分的渴望,那便是有。

只是算不算过分,我也不明白。

我只知道,爱过她以后,看世间百花争奇斗艳,兴意阑珊。

“累了,就回去吧。

公主府给你留着,想这里了,随时回来。”

最后,哥哥挤出一个笑容。

一路上浑浑噩噩。

她几日没睡好,坐于马车上,不由得恍惚起来。

到了府上,跌跌撞撞向卧房行去,抬首便愣住了——

五天前的夜晚,她们还在这张床上缱绻。

婉儿将枕扔在她身上,还说“你是我今生唯一的挚爱”

回想这句话,她微微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她头一次知道,一个人的身体里,居然可以储存这么多眼泪的。

床榻边梳妆的铜镜,隐隐约约映出自己的脸,丝丝白发生出,似乎是一夜之间的事。

她恨镜中的自己,那人如此面目可憎。

十六岁嫁给薛绍那日,镜中那个美艳绝伦的自己,也是一样。

从那时起,她开始痛恨自己,从来没有停过一瞬。

如今尽显老态,也更可恨了。

她,她杀了婉儿。

举起铜镜,狠狠扔在地上,那声巨响不足以使得心脏愈合。

踩上两脚,柔软的黄铜皱皱巴巴,再照不出容貌。

她一言不发,听着镜子打碎的乒乓。

那里面的自己,看起来太惹人生厌。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啊。

我干嘛要劝你回来,你不要回来你躲得远远的——

仰头,那张画像还挂在上边。

画中的自己微微笑着,眼睛觑向婉儿,正是这般,于无声处,将她逼向死亡。

伸手取下画,将自己那半撕去,粉碎,雪片般飘下来。

“棋语,这间屋子锁起来,别让人再进去。”

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里转来转去,内文学馆一眼万年的对视,指尖的含桃,红着眼初吻,保唐寺下温软的怀抱,道观浴池的水飘着香药的气息,诏狱中彻夜谈心,早樱之下倒在她怀中……她怎么都想象不到,一夜之间,全然消失不见了,还是以最决绝的方式。

她再也见不到婉儿了。

“等你回来。”

告别的最后一句话,是那声若有若无的“嗯”

后来的一切,她都没有多管,不论是册立李隆基为太子[R5],还是重用姚崇宋璟[R6],抑或是追谥李贤为章怀太子,而则天大圣皇后却复为天后。

[R7]武家势力就此一蹶不振,李旦追削武三思、武崇训爵谥,斫棺暴尸,平其坟墓[R8]。

中宗定陵陪葬墓里,有他砍头祭三思的重俊墓,却未给最爱的妻女半点位置。

何等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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