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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李隆基颁布制书——武氏宗属或坐罪诛死,或发配流放,屠戮殆尽。

[R3]

杨钧、马秦客二人枭首,皇后韦氏与安乐公主也未能幸免,悬尸于东市以示惩戒。

[R4]韦氏,一代叱咤风云的大唐皇后,她的最终归宿,竟是刑台上倒悬的绳索。

尸身僵硬后软烂,随风微微晃动着,那是她罪行昭彰的铁证。

喊杀声在血海中回荡。

冷落于深宫内院,静静躺在婕妤书案上的,是叠得整齐的红裙,与遍布裂痕的平安符。

无人处,被一双纤细的手取走。

唐朝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宫变——唐隆政变,就此圆满落下帷幕。

此次举兵动用人力之多,甚于玄武门之变。

凭借太平公主高明而细致的策划,以及临淄王李隆基——不,此时他已自封平王——平王李隆基的得力指挥,再次挽救了李唐,不至于使国祚中断……

一整日过去了,街上到处是军士,却没有丝毫婉儿的消息。

公主坐不住了,心下埋怨起来,想着婉儿就是再忙乱,也该给自己报个平安。

真是越来越不懂心疼人了。

她上马扬鞭,从朱雀大街一路奔向皇城。

马蹄杂乱,汗滴入黄土,心情愈发急切起来。

她暗自盘算着,待会儿见到婉儿,要好好数落一顿。

还有……今日该告诉我,愿不愿意做我真正的妻了。

你答应我的。

殿前满地鲜血横流,短肢残臂交错,她猛地一阵心慌,险些坠下马去。

不安的感觉愈发浓烈,她呆呆看了一会儿,方想起此行的目的。

她是来见婉儿的——婉儿……婉儿该和三郎在正殿议事吧,毕竟——

踏入皇宫正殿,侄子沾血的衣甲还未换下,正和刘幽求商议着什么。

一旁的小儿子崇简,匆匆瞟了她一眼,没有行礼也未问安,径直侧身离开了。

“三郎,婉儿呢?她在哪里?”

李隆基回头看她一眼。

姑母拼命掩饰不安的模样,还真是前所未见,有趣极了。

他扑哧笑起来,拍拍刘幽求的肩,将手指了指头顶。

太平向上望去,顶端是雕花盘龙,嘴里衔着宝珠。

龙的眉毛很粗,不怒自威,宝珠倒映着彩光,琉璃生辉。

她这样看着,心中忽而泛起一丝异样。

仿佛漆黑的夜里,也有这样一个人,仰头望着头顶的盘龙,孤寂而无力地站在这里。

“我杀了她。”

李隆基说。

就在殿前,军旗之下,他们都看见了。

你若仔细去闻,还有淡淡的百合香。

她的尸身躺在那里,已僵直不能曲,头颅破碎朽烂,灵魂也永远消散了。

你去,去看看吧……

“三郎,你再说什么!

现在不是玩笑的时候,你告诉我,究竟把她藏哪里去了?”

“藏?”

李隆基一副恍然的模样,“是呀,我该藏起来,用她要挟你才对。

一步妙棋,当时却忘了。”

他惋惜哀叹着,却又笑起来。

一手扔过那卷沾血的纸,任它在地面上翻了几个身,纸面还有层叠的褶皱。

“看看吧。”

好容易翻开、展平,太平读到第一句,便不由得皱起眉。

不是因为内容,而是因为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小楷[R5],一笔一划如此熟悉,如同久别的老友。

儿时学了那么久的字,横竖勾连起笔收锋,怎可能认不得。

她竭尽全力寻找破绽,却无可奈何地发觉,一切愈发真切起来。

是她,真的是她。

她的遗书,她的绝笔。

太平慌忙读起来,却不识字一般,脑中只有一片空白。

一遍、两遍、三遍……还未看几句,泪水已流满面颊,啪嗒地滴落。

攥着纸张,她强迫自己往后读下去——

自仪凤二年,君荐我于朝,三十四载,摧眉折腰,阴谋权略,纵使秉国权衡,非愚初心所愿。

彼时方悟,不才毕生所念,唯驭舟于江上,明月清风栖身侧,与君相拥而眠。

惜之,失而不复得也……[R6]

…………

我从未想过,从十三岁那年,你荐我与则天陛下那刻起,我便在权力的漩涡与命运搏击,身陷其中不能自拔,再也无法挣脱。

我以为那是我的梦想,为它有了太多不堪,得到之后却并不欢喜。

那时我才明白,其实,我的梦想也可以只有你——驾一叶扁舟,顺流而下,清风明月,相伴终老,这就是我的梦想。

可惜,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不是这个“梦想”

,我们在一起应该会很平凡,但很幸福吧。

一定会的,因为我们那样深爱彼此。

果真如此,就可以像所有普通的恋人那样,摘一枝花别上你的发丝,爬上屋顶看星星,尔后挽手、拥抱、亲吻。

还有很多很多的事。

一想到那个画面,我就觉得好可惜,恨不能重来一遍。

可要真说后悔——我也不知怎么说才好——大概,也不算后悔。

毕竟那个称量文士,在彩书楼上扔诗的婉儿,才是真正的婉儿。

你让她做个沉默的、如假包换的普通人,也许可以做到,但那个耀眼的、万众瞩目的小公主,真会喜欢这样平凡无趣的人么。

所以啊,现在的状况于我而言,大约是最好的安排。

不必自责,不必留连,不必叹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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