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等你回来。”

婉儿好像说了句什么,她没有听清。

是答应了自己吧,她这么想。

眼泪终于涌了出来,唇角抽动着,她知道自己一定很难看。

也许五官都哭得扭曲了,她从没有这样哭过。

多想回首,冲上去拥抱太平,在她耳边将一切倾诉。

然后她们就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这种欲望过分强烈,她不得不死死压住。

离开了。

太平看不见那人颤抖的双唇。

她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触碰了。

这是最后一次看见离去的背影,以后,婉儿再也不会离开她了。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愿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婉儿离开不久,李隆基带着几个心腹过来了。

他又问一遍,问太平要不要随他一起杀进去。

他说姑母很会打猎的,宫变对她而言,大约还不如打猎困难。

太平犹豫了一会儿,答道:“不必了。

[R1]”

她再三叮嘱李隆基,让他的手下千万不要伤到婉儿。

看着跟在三郎后边的刘幽求,还有小儿子崇简,她又上前嘱咐一遍。

再一想,又觉得自己多虑。

李隆基不过是个毛头小子,未经风浪的纨绔子弟,不过脑筋灵活些罢了。

他是庶子出身,大约可以用官位打发的,怎敢觊觎过甚。

便是想撼动朝野收望的婉儿,也要考虑大臣们的反应。

李隆基离开了,太平没看见他皱了皱眉。

唐隆元年六月二十日。

长安六月的午后,空气格外闷热,毒辣的日头侵占着黄土,街上行人寥寥。

临淄王身着便装,带着薛崇简、刘幽求等人,火急火燎往皇家禁苑赶去。

他们计划埋伏在钟绍京家中,就近安排政变事宜,以免临时慌乱。

筹划得再完美,意外还是发生了——苑总监钟绍京率先打起退堂鼓。

本该在他家与万骑的葛福顺、陈玄礼[R2]两位将军会和,到了门口,却是怎么也敲不开门。

这个当口,钟总监忽然觉得,自己和笔墨纸砚、花花草草打了一辈子交道,几个时辰后就要披挂上阵,面对训练有素的羽林军,怕是凶多吉少。

如今官位虽是闲差,好歹也算五品通贵,偶尔写写书法赚个润笔费,小日子也挺滋润的。

干嘛非得冒这个险。

任凭屋外敲门雷动,众人急得跺脚,他就是装聋作哑。

这次李隆基确有天助。

千钧一发之际,钟绍京的妻子出来劝他:“忘身殉国,必有神助。

何况你已经参与了谋划,就算今日闭门不出,日后追查起来,又能逃到哪儿去?反正一死,临阵退缩,两头不落好。

[R3]”

一下把他点醒了。

连忙冲上去开门,迎临淄王入室。

一群人晃晃悠悠走进去,崇简凑到李隆基耳边,暗暗道:“钟绍京小人,临阵脱逃,反复无常。

该杀!”

隆基淡然一笑:“崇简老弟啊,此时你要化敌为友,还是逼良为娼?”

他上前拉住钟绍京的手,走进园中,与他谈笑起来。

[R4]不能询问原因,要他当面难堪;不能横加指责,逼人狗急跳墙。

执手与坐,既能赋予信念,又能防止他再逃,还安定了军心。

举重若轻的模样,仿佛不开门是早商量好的一般。

他临淄王,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

此时,另一个意外到来了——刚刚还跟在身边的贴身护卫王毛仲,忽的人间蒸发了。

是临阵叛变,去韦后那里告密了么?真是这样,自己就在玄武门外边,可真插翅难飞。

怎么办?立刻取消行动么?

不行,取消行动,事情必然泄露,与政变失败无异。

无论逃到哪里,再逃不出韦后的罗网。

他换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对众人哈哈笑起来:“王毛仲另有他用。

我派他离开的。”

所幸,王护卫只是胆子小,藏起来了。

第二场危机,至此解除。

此刻,婉儿正在宫中内宅等候,派去的人传来消息,韦后安乐今日都在宫里,一切正常。

则天皇帝登基大典时,她所着周制礼服送来了。

几日前,她便派人送去尚衣局浆洗,特意嘱咐今日要用。

宫人双手捧着奉上,她也恭敬地接过。

抬眸,那人微微对她笑了笑:“上官婕妤,您还记得我么?”

她盯了那人许久,摇摇头。

随后又问:“画采?”

那女官笑了。

一如二十年前。

拔下发簪,她将太平亲手为她挽的发,放了下来。

对镜化妆时,又见那道墨痕,不偏不倚正在眉心。

好像她的所爱一般,造成疼痛,陪伴终生,也再不能失去了。

许久,她想,今日不贴花钿了吧。

手指从衣袖中穿出,扣入侧边。

长裾深衣,云绣纹织,会弁如星,充耳琇莹。

丝绦系结,腰间束带,衣裳华美,流光溢彩。

武周建立时登基的华服,身着它为大周而死,正合适。

对,这的的确确是一场梦,空中楼阁,虚无缥缈。

但这世界需要有人做梦,也总会有人做梦,为梦而献祭。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