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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我问你,他说的是真的么?”
郑氏长长的叹息,宛若厚重的山峦,风吹过密林时,发出低沉的呜咽。
婉儿哑然。
这么看着母亲,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
她点头。
婉儿,我不想做那种母亲,一定要教训出些不是,企图左右你的决断。
你不是我的延伸,你只是你而已。
我明白,你有自己的想法,只是……婉儿,我不希望你出什么事。
我最不想的看到的,就是你重蹈祖与父的命运,因为一纸诏书,死于刽子手长刀之下,血溅五步。
你是我最亲的人,我看着你大,也想看着你老。
婉儿,答应我,你得好好活着,尽你所能活着。
这就是我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愿望。
“阿娘,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她此时有些委屈,是种女儿面对母亲时才有的委屈,说话时声音情不自禁有些颤,“他们怎么说,我管不了。
但有些事不得不做,所以有些骂不得不背。
我得担起来,如果连我都逃了……”
“婉儿,我没有责备你。
我明白,你有才华,也有抱负,注定要做出一些事来。”
郑氏扶着书案起身,“只是一个人呆着的日子,总能想起庭芝,然后就想起你。
古来红颜薄命,伴随君王左右,又牵扯进朝廷政事中,怕是难有善终。
我啊,要我的婉儿活着。”
郑氏走近她身边。
抚着女儿的面庞,红了眼眶。
“能活着么,婉儿……”
婉儿握住她的手:“阿娘……我……”
不能离开这里么?
母亲眼角的褶皱中,泛溢出淡淡的水光。
“不能。”
郑氏的手,从富家千金白嫩水润,到掖庭宫奴疮疤累累,如今布满皱纹与瘢痕。
她抚摸着婉儿的脸颊,婉儿的发丝,眉毛、眼睛、鼻梁,她一遍遍抚摸着,眼中满是不舍。
“好,这就是我的婉儿。”
她说。
说着,扭过头去,一滴泪水滚落。
那年七月,举朝迁回长安。
国不可一日无储君,回京不久,李显在群臣的奏议下,立了他的太子——李重俊。
重俊是庶出三子,大哥重润被逼悬梁自尽,二哥重福获罪流放均州,不知怎的,储君的位子就砸到他头上。
重俊此人心倒不坏,就是过分直率,世界于他而言非黑即白。
他本不是照着继承人培养的,身边成群的贵族子弟多是狐朋狗友。
治国理政不会,斗鸡走狗一流。
[R5]
朝臣仍抱有希望,期待着能将他引上正道,做一代明君英主。
似乎只有皇后一人,并不怎么喜欢这孩子。
坐在帷幛之后,庭殿之上,百官之前,敢当众训斥这位太子。
每每见此情景,婉儿便会想到当年天后训斥李贤,那般果决而不留情面。
可惜李显逊于高宗,重俊不敌李贤,韦皇后更不知比武曌差了多少。
只有婉儿还是婉儿,太平……或许也还是那个太平。
一别长安二十余载,归来颇有老友重逢的喜悦。
婉儿在西市边群贤坊安定下来,庭院池鱼流水,颇有些江南园林味道。
婉儿爱书,居所以外,又修葺起一座藏书楼[R6],容纳卷帙万馀。
而太平,很夸张地为薛绍修了一座大墓以后,在长安城里置办起多处房产。
兴道坊、兴宁坊、醴泉坊,[R7]每个府邸都修得金碧辉煌,满目粲然。
屋内陈设摆件,清一色名贵的古玩,也不知哪里搜刮来的。
太平最常住的地方,是醴泉的宅院。
她说这里离西市近,离宫城也近,往来都方便。
于是那里宾客盈门,经常通宵宴饮,灯火辉煌。
五千户的实封,仪比亲王,倒也完全承受得起。
唯一奇特的是,她与相王身边,都有皇帝派来的卫士,十步一岗,与皇宫保卫规格相同。
说是一种待遇和殊荣,却总有种被监视的意味。
她只笑而不问。
随后便发生了件匪夷所思的事,那么多钱花不完,太平非和附近寺院的和尚争抢,为一方水碾闹得不可开交。
那大水碾就是个磨面的工具,既不贵重也不精美,更不可能套上绳索拉着玩儿,她却非说这是自己的。
事情闹大了,一直捅到大理寺那里。
公主来长安才几天,用屁股想都知道,这必然是寺院财产。
于是有一波正直的官员,联名上书,要求把水碾交还寺院。
而另一波,迫于公主的权势,支持将其判给公主。
最终大理寺丞论定:水碾原归寺院,公主不得强占。
太平耸耸肩,说明日把就寺院买下来,让那和尚专门为自己祈福。
旁人好言劝她,说寺院是朝廷建的,买不得。
她却满不在乎,扬言道:“我说买得就是买得。
你说那和尚,看上去六根清净,不知道度牒文书,又是几个钱[R8]买的?”
把那位得道高僧[R9]气得七窍生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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