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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或抬头,看见空中,有冬日半明半暗的云。

二十六日,太上皇徙居上阳宫仙居殿,百官相送。

婉儿没有再去。

她不能想象上皇此时的心境,也不敢去想象。

从长生殿到上阳宫,皇家车辇中,衰老的女人究竟会怎样挣扎着坐起,怎样看着两旁冰冷的宫墙,与身后亲手创造的殿堂,就这样一点一点离她远去。

此情此景,会是怎样的悲凉与壮烈。

她是否仍能记起,某年长安微雨,一个年方十四的女孩,也乘着皇家车辇,行于进宫的甬道。

女孩探出头,好奇地张望两侧的宫墙。

“见天子庸知非福?”

以美貌远近闻名的女孩,前一日还这样安慰着母亲。

少女还不知道日后的事,眉梢眼角仍存有纯净的天真。

她不知道命运扔过来的,会是怎样一个鲜血淋漓的礼物。

那时姚崇刚刚结束外任,回京不久。

在百官相送的队伍里,他呜咽流涕,泣不成声。

张柬之见状十分不满,提醒道:“今日的场合,姚相公不该哭。

这样下去,以后怕是要招致灾祸。”

姚崇仰首,眼泪仍止不住下落:“臣事则天皇帝久,乍此辞违,悲不能忍。

前日从公诛奸逆,人臣之义也;今日别旧君,亦人臣之义也。

虽获罪,实所甘心。

[R3]”

他的前半生,每一次人生转折,都伴随着女皇深刻的痛苦。

姚崇二十五岁上,太子李弘病亡,需要官员子嗣送葬。

送葬者称作“挽郎”

,典礼之后便可封官入仕。

这是他往后仕途的起点。

之后是万岁通天元年,北部契丹叛乱,因为骑猪将军武懿宗,武周陷入危局。

姚崇处理军政工作出色,被武曌接连擢拔六级,官升夏官侍郎。

这是他从庸碌之辈中脱颖而出的耀眼一笔。

再后来,就是这一次惊心动魄。

明知政变计划已经启动,他仍推荐张柬之做了宰相。

姚崇背叛了他的陛下,那个慧眼识珠,拔擢贤才的女皇。

却也是他,在送行的路上,泪如雨下,涕泗横流。

他不能不感激这个女人,于是在扼杀她的政治生命以后,给了她最汹涌的泪水。

正月二十七日,新皇李显率领文武百官,前往上阳宫探望母亲。

武曌躺在病榻之上,人报天子探视,她连身都没有翻。

整个会面很安静,安静到了诡异的地步。

李显以为母亲睡了,大概母亲整日就是这样昏睡不醒。

若非如此,那就是他这个不孝子夺权,害母亲生气不理会他。

于是他颤抖着说,阿娘,我的继位敕文是这样写您的——

仙驾不追,逆臣开衅。

敬业挺灾於淮甸,务挺潜应於沙场。

天柱将摇,地维方挠,非拨乱之神功,不能定人之危矣……

在我心中——不,从今往后,在天下苍生心中,您永远是于国祚危难之际,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救世之主。

您听这句:“凝怀问道,属想无为”

,在您的治下,国泰民安、物阜年丰,您的登基上承天意、下顺民心。

还有……还有……您将国家局势稳定以后,功成身退,不愿做皇帝了,才把我这个不孝子召回来,让位与我承继祖业……

在朕躬则为慈母,於士庶即是明君。

周就是唐,唐就是周,您是王朝的拯救者啊。

不孝子显今日过来探望,就是想给阿娘上尊号“则天大圣皇帝”

。

您还是皇帝——不,您就是皇帝,从来都是……

武曌闭着眼,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你这个太子是朕立的,只有承认朕,才能巩固你的太子之位。”

李显被戳破,一下泄了气。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一针的确又狠又准。

政变不是他发起的,若非借着太子的身份,这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从最开头,李显就注定不能与母亲断绝。

反而必须推崇武周,才能往自己脸上贴金。

武曌终于转过身看他,一条缝的眼还是刀一般。

李显吓了一激灵[R4],不单因为这眼神,还有母亲的面容。

满脸褶子和皱纹,斑驳的面庞枯槁而憔悴。

说是土里刨出来的人,也不为过。

迁居上阳宫的武曌,不再精心用益母草[R5]养颜,不再挑漂亮宫女,不再穿华美的衣物。

仅仅是躺在冷寂的卧榻,静静看着一手缔造的武周,轻易地毁于一旦。

[R1]这一点我最早知道是由水芯大佬在群里提出,后来经过资料查阅,发现也曾有人做如此解读,并且从神龙政变一开始就是这样。

袁枢《通鉴纪事本末》所写:太子深知传位巳定,不必乘母病危,而诸臣急于求成,借诛二张之名,以图拥戴之功,故不得不出。

史未言二张拥兵对抗,则知其无谋反之图;史已言立庐陵王为太子乃吉、张之谋,益知二张无取代太子之意。

二张少年弄臣,爱之者莫过太后,知之者亦莫过太后,苟或谋反,一夫一绳缚之可已,何待北门南牙汹汹然若有介事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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