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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年底,洛阳的大街小巷到处飞书,上边写着“张氏兄弟谋反”

字样。

细数二张罪状的传单被到处张贴,武侯与金吾卫却抓不着人。

事实上,他们根本没有仔细去抓。

洛阳城闹得沸沸扬扬,两个年轻的面首慌了。

他们并不是问心无愧——刚做男宠的时候,因为前途未卜心中忧虑,找术士算过命。

术士卜得纯阳之卦,说他们有天子之相,那时兄弟俩并未当真。

如今想来,也许是算命者走漏了风声。

他俩赶紧跪在武曌床前,原原本本交代了一番,期望坦白从宽。

女皇安慰了她的两个面首,说放心,这不是大事。

可大臣们不肯轻易放过这机会。

宋璟上奏:张昌宗若无不臣之心,找人算命做什么!

意图不轨,必须正法。

其他人纷纷附和,说二张还在定州造了佛寺,妄图发动当地人造反,这是件大案子。

武曌故技重施,一纸调令让宋璟去扬州查案。

宋璟抗旨不遵,他说扬州的案子太小,按典章制度,派个监察御史去就行。

他说臣是御史中丞,不管鸡毛蒜皮的事。

武曌于是又下令,叫他去查幽州都督的贪污案。

她对宋璟说,这是大案子,你总可以去了吧。

宋璟回答:中丞非军国大事不得出使。

幽州都督的案子再大,也是个具体的案子,算不上军国大事。

武曌说那你陪宰相去地方巡按,探查民间疾苦。

这不是具体案子了,级别也够高。

宋璟居然当面顶撞起来,他说:“蜀陇无变,何故视察?陛下就是不想让我办昌宗的案子。”

昌宗分外承恩,臣知言出祸从,然义激于心,虽死不恨!

他义愤填膺。

一旁二张的走狗[R1]看不下去了,呵斥他下去。

宋璟不卑不亢:“圣主在此,不烦宰臣擅宣敕命!”

武曌向来敬重忠直的大臣,她自知时日无多,不愿再杀人贬黜。

两难之下,最后她还是把二张交给了宋璟。

她说,宋爱卿说的是,朕不能徇私枉法。

宋璟大喜过望,带着张昌宗往御史台赶,来不及坐下就立刻开审。

刚展开卷宗,宣敕的宦官进入大堂,说皇帝有命,特赦张昌宗。

昌宗闻言,拔腿就跑,一溜烟没影儿了。

留宋璟在那里叹息:还审什么,刚刚该直接宣判死罪的。

太平遵照着哥哥的指示,时常进宫探望母亲,亲自尝药奉药。

她和母亲的关系一直很微妙,是亲人,也是敌手。

互相深爱着对方,却又不断地伤害对方。

也许世上不会再有第二对这样的母女。

“婉儿好久没来了。”

女皇闭着眼,睡着一般。

她侧过头,不想再饮苦涩的药。

“是啊,她——”

太平把汤药放在一边,“她很难过,也很痛苦。

阿娘,你知道她的。”

武曌长长叹息一声。

她静默了许久,好像受了什么伤,每说一句话必须休息片刻,才能恢复体力。

最后,她睁了眼,叫身边的宫女:“琴音,传上官才人,说朕要见她。”

“是。”

圣历年间以来,女皇身边的侍婢换了一批又一批,越来越年轻,越来越漂亮,越来越多才多艺能歌善舞。

只有这么一个人,也许是陪着太久用着又太得心应手,只有她有资格随女皇一起老去。

琴音的面容神色,越来越像数年前的女皇。

她没有表情,说话时的狠劲儿,与主子如出一辙。

那日婉儿在中书省议事,接了宫女带来的口信,放下了奏本。

琴音要立刻带她去见女皇,她起身跟随了几步,猛地想起什么似的,说要先回去居所。

“才人有事,明日再做不迟。

陛下等着您呢。”

琴音说。

“迟了。

迟了。”

她说,“我忘了花钿。

只有贴上花钿,我才能见陛下。”

对镜时,她的手有些颤抖,几次都没有贴正。

终于弄好的时候,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日色已经西沉。

在女皇的寝殿中,她看见卧病在床,满身疲惫的武曌,以及坐在床榻一边,握着母亲的手,似乎在说话的太平。

“婉儿,你过来。”

女皇对她说。

太平起身拉她坐下,坐在自己身边。

那一刻,婉儿觉得自己是陛下真正的女儿,在聆听她的教诲,遵从她最后的遗言。

她直起身子,洗耳恭听。

武曌闭目养神,似乎在养精蓄锐,等了有一炷香的功夫,才缓缓睁开眼。

“易之和昌宗那两个孩子,他们没有多久了。”

她说,“所有人都说,他们是我不可触碰的逆鳞。

那些人都不晓得,我真正保护的是谁。”

婉儿,月儿,朝廷向来如此,谁站在前边,谁担着骂名。

前面的骂名都由朕承担,这之后,只能委屈你们了。

朕在时护你们半世周全,朕走后江山任你们挥洒。

原谅朕,只能护你们半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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