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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昌宗气坏了,脱口而出:“张说与魏元忠一块儿谋反!”
明摆着没想清楚,就狗急乱咬人,还是两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宰相纷纷侧目,张说更来劲了,摆出一副忠臣的模样[R6]:“我岂不知道,攀附昌宗,高官厚禄唾手可得;同情魏相,也许明日人头落地。
可常言道,人做天在看,我张说不敢依附小人!”
他们仍在争执不休,吵吵嚷嚷。
武曌觉得头痛,一挥手,叫他们都下去,连素来宠爱的张氏兄弟,都一并赶出了庭殿。
她独自坐在龙椅之上,枯瘦的手指揉按着头。
她知道自己老了,年轻时的气焰再回不来。
她病了,一直病着,每次对镜,都能看见比昨日更憔悴的容颜。
脂粉涂到脸上,掩盖面颊的褶皱,铜镜拿去时,她仍然气势如虹的女皇。
几人知道她在强撑着,强撑自己最后的尊严。
“阿娘。”
太平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她身后,轻轻唤了一声。
“阿娘,我来帮您按。”
她跪坐在母亲身后,伸手过去,按起了头顶的穴位。
手法不轻不重,血脉疏通,武曌一下觉得轻松许多。
“月儿来做什么的?”
那声月儿,仿佛她还小,还是少年时代,喜欢往母亲怀里钻的女孩。
“来为母亲分忧的。”
她说。
她说这是个好机会,让所有人知道,往后不除二张,就永远不得安宁。
所以魏元忠要贬,高戬要贬,那个戏耍面首的张说更要贬,唯独不能惩罚张氏兄弟。
这样做,一定没错的。
“那个张说,干脆流放岭南吧。”
她漫不经心地说。
谁叫那小子整日缠着婉儿,名为议事办公,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太平对母亲说,她不喜欢张说,反复无常,必定是个小人。
[R7]
武曌点头首肯。
走出大门,太平碰见正要进殿的婉儿。
婉儿上下打量一番,淡淡问她:“公主是来——为高丞求情的?”
“我为什么要为他求情?”
太平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你不是常说,高郎是你的奇珍异宝么?”
婉儿很少任性,她认为自己做事条理清晰,没谁能让她任性。
但自从棋语说了高郎的事,她好像总能听见风言风语,说公主如何喜欢这位面首。
此后,婉儿时常幻想出那些画面,譬如太平与高戬说话聊天,高郎机灵有趣的言语,逗得她噗嗤笑起来。
譬如高戬跪下吻她的手,抬头看她,四目相对含情脉脉。
想到她那么澄澈的眼,居然盯着另一个人。
好似猫爪挠心,白蚁噬骨,浑身的难受无处可诉,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算什么!
“是啊,高郎是我的奇珍异宝。”
太平眨眨眼,痛快地承认了,“本公主的珠宝,不想要了丢掉,难道不行么?你管我做什么。”
“那公主是来——”
“我来是提醒陛下,张说此人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不能重用。
最好流放至偏远所在,免得朝廷被奸臣把持。”
“什么?”
婉儿一激灵,“你怎能这么做!
张说政务娴熟,文辞也好,是未来的国之栋梁,你为何要与他不利,贬去边地?你知不知道——”
“婉儿着急了?”
太平轻笑,“那高戬呢,五郎六郎与他无冤无仇,为何要告他。”
“那不一样,高戬本就是宠臣弄臣,油嘴滑舌的,养在身边只会乱你心性。
何况你留他只是为了——我向来公私分明,你真心推荐的人,我一个都没动。
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啊。”
她垂下眼角故作叹息,随后笑了,“所以你,什么躺下来求我啊?那时候就放他回来好咯。”
“你——你这是无理取闹!”
太平把脸凑过去,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她,嘴角扬起来:“婉儿以为,我没有无理取闹的资本么?”
她不说话了。
发了一会儿愣,转身离开。
后来女皇又召见了张说与魏元忠,他们的供词仍旧与那日无二。
几位大臣上书,说元忠素称忠正,张说所坐无名,若令抵罪,天下人都会失望。
他们说皇帝执政之初,世人皆称为纳谏之主。
步入暮年,却受奸佞欺瞒,为其所困。
元忠下狱以后,街头巷尾的百姓,都以为陛下斥逐贤良。
刑赏失中,恐怕人心不安,别生它变。
昌宗和易之看见了,勃然大怒,嚷嚷着要杀了这些人。
是满朝的保举,才赦免了他们的死罪。
而风波最后的结果,是魏元忠被贬官去地方,张说、高戬流放岭南。
魏元忠出了长安城,走过灞桥,行至终南山。
立于山顶,回顾这王朝的帝都,他为自己的一生悲戚,不禁涕泗奔流。
诛杀来俊臣,复立庐陵王,那个当口他被招回京。
老朽之人,胸中又忽的燃起一团火,记起年少报国的壮志凌云。
曾经他不能原谅自己,酷刑之下,委曲求全认罪伏法。
那一刻,他决定再给自己一次机会,证明他魏元忠不是个没傲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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