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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对弈酣(3)
宴会以后,不知怎的,太平几乎又日日都来政务殿,不再躲着她了。
可那人是个陌生人,再不粘她身边,端茶送水嘘寒问暖。
凡是讨论起政务,脑子灵光,嘴巴也厉害,说的头头是道,时常还奚落她两句。
婉儿不是没话可说,但吵架得看气势。
气不足,便是占理也难以回击。
又不是比谁更能撒泼,她赢不过,只好忍着。
于是这人总能把她噎住,还摆出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弄得倒是自己不懂事一般。
女皇呢,由着她任性使气,也不怎么管。
婉儿只当她仍在赌气,心下暗想,既然公主愿意回来见自己,一切正慢慢向好的方面发展。
记起公主举荐过萧至忠和崔湜,还进言提拔了两人。
崔湜生得漂亮,文辞又优美,以左补阙之职,被选中参与编制《三教珠英》。
婉儿曾私下与他说,今日之位,全仰赖公主进贤。
崔湜一笑,说他自然知道,不敢忘记。
那一笑,婉儿愣了片刻,总觉得有些熟悉,哪里见过似的。
之后方才惊觉,这么盯着一位年轻的大臣,的确有些无礼,于是连声致歉。
崔湜彬彬有礼,拜手说自己官阶低于才人,承受不起。
把外庭的官与后宫的职衔混为一谈,她还是头一回见到。
她想着,公主保举的人,的确非同寻常。
圣历二年,春[R1],洛阳龙门香山寺。
清景年开松岭月,乱流长响石楼风。
[R2]女皇与众臣子登上望春楼,只见遍山苍翠,春□□滴。
武曌兴致正高,命群臣赋诗,先成者赐锦袍一件。
众人坐定,研墨铺纸,皱眉咬笔,窸窣之声渐起。
婉儿站在武曌身后,微笑看着他们,不发一言。
“婉儿不趁兴作一首么?”
武曌笑问,“上次见到你的诗,还是‘月下洞庭初,思君万里馀’。
如今还能作出那等好诗否?”
“臣知道陛下爱诗,”
她颔首,“只是如今,陛下都不愿出风头了,我再与群臣争夺,有些不识时务。”
“你啊——”
女皇要说什么,左使东方虬已呈上诗作。
看了几眼,女皇亲自取了锦袍,披在他身上。
他回座未坐定,宋之问也写成了,女皇反复诵读几遍,啧啧称奇,递给婉儿。
“宿雨霁氛埃,流云度城阙[R3]……”
她朗声读起来。
“婉儿觉得,这锦袍该赐予谁?”
话音刚落,女皇这样问她。
“诗文通理,不论气韵、声势,抑或辞藻,铺陈,再到以情入理,都是宋丞更胜一筹。”
她没有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迅即答上来,“陛下若令臣评判,还是给宋丞合适。”
“此话得朕心!”
武曌走下御座,东方虬略有些尴尬,起身剥了袍子,双手呈给女皇。
宋之问也是当朝叫得上名号的才子,因其才名,被二张编入麾下,参与进《三教珠英》的编撰。
此人人品不敢恭维,婉儿也知道,但诗文是诗文。
自小范先生便对她说过,诗文与仇隙无关,与人也无关,她一直记着。
武曌赠锦袍予宋之问,群臣一片沸腾。
[R4]上有所好,下必效焉。
唐代重诗的风气,从武周开始蓬勃,五尺童子,耻不言文墨。
赋诗饮酒,澎湃激扬,转眼日色西沉,皇帝起驾回宫,众臣也收拾起了笔墨。
“陛下,臣欲与东方左使一谈。”
她向女皇请辞,随后步下台阶。
东方虬此时正欲洗笔,不防婉儿过来,夺过那杆兔毫,笔尖砚边一蘸,展开那张成诗之纸,墨杠一划,落笔珠玑,一气呵成。
“下臣献丑,只觉这句‘春晦香竹翠’有些不合,斗胆改一字。”
说着,笔入清池,墨散烟消。
“春日既‘晦’,便无艳阳,香竹何翠?不若改成‘春晦香竹冷’,如此半明半暗,寒风料峭的早春呼之欲出。
冷清凛冽中,香竹挺拔坚韧,是大与小之争。
起承转合,这句一转,文气便有了,末句抒胸臆,不至于突兀。
[R5]”
婉儿把纸卷推给东方虬。
“东方左使,我很喜欢您的诗。
‘不知园里树,若个是真梅’,文风俏皮,别具一格。
也许正因如此,应制诗这种端庄的格律,不太适合您。
再者,在我看来,今日其实只差一字。
东方左使有才,只是与人角逐慌张了些,再修修文字,也许下次便能一举夺魁。
“今日确是左使先成的诗,劝皇帝出尔反尔,是我的过错。
我想,陛下赞同我的意见,大概是想教导群臣,即便你理事迅速,深得圣人赏识,也不能因噎废食。
事情做得尽善尽美,才是头等重要的大事。
所以陛下宁可食言,也要将锦袍赐给宋丞。
借左使的一件锦袍,教化了满朝大臣,可比锦袍还要贵重。
还望左使领会陛下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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