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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啊!”

武抚掌大笑起来,“婉儿啊!

你是生在我胸腔肺腑之中么?”

“陛下也想他了吧。”

她浅浅地笑,略微有些勉强,“毕竟是亲生的儿子,十四年未见,陛下也会想他吧。”

“是啊。”

武曌没有掩饰,爽快地点了头,“只是你,婉儿,你不愿看他回来的吧。

我知道,这么做委屈你了——”

“我没什么的。

过去那么久,我想王爷也许早已忘了此事,我也没什么理由再记着。

仇恨是鸩酒,放在心里,只会害自己受伤。”

婉儿说着,走到女皇身边,声音也略微小了些,“不过接回庐陵王的事,也许得暗中去办。

一是怕魏王梁王从中作梗,或是采取非常手段,在半路劫去王爷一家,生出事端。

再者……我想,公主若是知道了,大概也不会同意这件事,吵嚷出去更是难办。

陛下先别和她说吧。”

武曌闻言,苦笑一声:“婉儿,你说说,你我是造了什么孽啊。”

从秦汉到隋唐,再到朕的大周,哪个朝代的建立不需要浴血奋战。

朕一路走来,踏过鲜血淋漓白骨皑皑,已经丢失了太多,放弃了安宁和幸福。

现在逼我将天下拱手相让,难道不残忍么?朕不知道有谁能让我放弃,朕又凭什么放弃。

最悲凉的是,我不仅必须放弃大周享国长久,还要将自己泯灭。

东西周,前后汉,却不会有两唐。

我武曌也许是皇帝,却仍是大唐的皇帝。

这不可悲么,婉儿,这不可悲么?

女皇竟然红了眼眶。

都说乱世出英雄,如今国泰民安、物阜年丰,怎么都看不出乱世的痕迹,却是英雄末路。

英雄末路,不过不在乌江边上而已。

婉儿站在一旁默默陪侍着。

从六岁见到天后那一天起,她一生从未想过这个女人会哭,连一念之间的想法都没有过。

她想象不出。

武曌似乎连痛都不会,永远是一副气度非凡,天下尽在掌中的模样。

正对磨难的时候,她愈挫愈勇,承受伤害的时候,她加倍还击。

她怎么会哭呢?

女皇执起婉儿的手,泪眼朦胧之中看过去,四目相对。

那瞬间,武曌再也忍不下,一滴晶莹的泪从面颊滚落。

那是不甘却无助的泪水,毫无办法,她第一次没有反抗的能力,她第一次如此绝望。

婉儿侧坐于身边,终于轻轻相拥,她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自己该做什么。

只是抱着她,心里翻滚起来,万般不是滋味。

她知道武曌埋头在哭泣,觉得自己也快要哭了。

这不是皇帝一个人的梦,是她们两个人、三个人,以及所有生长于这个时代女人的梦。

大周,毕生的心血啊。

我付出了那么多,我活的不像个人。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就不能容许她的存在,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因为花开花谢,潮起潮落。

因为太阳要升起,月亮必定会落下。

“婉儿,你太聪明,太清醒了。

有时候,这不是一件好事。

我怕有一天,你的聪明会伤了自己。

[R4]”

武曌心绪终于平静下来,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些话。

那时她忽然充满了担忧。

婉儿今日能委曲求全,迎接庐陵王回来,往后就能把自己当做祭品,献给日渐颓败的红妆时代。

对,现今女主执政,天下昌明,似乎还有千万年的期限。

可她们都明白得很,月满则亏、盛极必衰。

已经站在顶点,无论向哪里走,都是下坡路。

也许真的有个东西叫天命[R5]。

三月,戊子,洛阳。

武曌单独召见宰相狄仁杰,于崇文殿议事。

言语中,女皇主动提起庐陵王,狄公又是一番慷慨陈词,说得涕泗横流。

他说,老臣就是拼上命也一定要接回庐陵王。

女皇笑了,说:狄侍郎,这么想见庐陵王么?

接回庐陵王是社稷之福,苍生之幸,更是陛下您——

趁他说道激动处,武曌掀开帘幕,把李哲从后边提溜出来,一把推到狄公眼前。

[R6]

“还卿储君!”

十余年的流放,李哲从一个漂亮的青年,变成了微微发福的中年人,脸上没有了棱角,岁月于其上刻下一道道印痕。

婉儿看见那个唯唯诺诺的男人,站在大殿中央,大气都不敢出。

她终究不能把这人与当年的太子联系起来——那个把她逼到墙角,在月光下有着狐狸眼睛的太子。

那一瞬间,狄公脸上流露出真实的欣喜,雀跃的神情让婉儿佩服不已。

那是一个真正以天下为己任的忠臣,他忠于武曌,忠于李唐,更忠于“为国为民”

的理想。

狄公跪倒痛哭起来。

哭了许久,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含泪拜贺。

“陛下,庐陵王还朝,众臣却一无所知,这太不庄重了。”

拜贺完毕,他忽然加上这么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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