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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来初见时分,她品评婉儿的容貌,以为并不如己,于是并不放在眼里。
后来,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看见那人,总觉得好美。
纤细高挑,沉稳优雅,菡萏的清秀与翠竹的品格,浅浅在身上交融。
这样的人,任谁站在她身边都相形见绌。
包括她自己。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她才恍然醒悟。
婉儿样貌一直没有变,变的是她自己。
婉儿在她心中不一样了,忽然就摄住了魂魄,让她无法自拔。
那日她挡在自己身前,以宫奴的卑贱身份呵斥贺兰敏之,坚守义理,寸步不让。
她看见婉儿眼中的决绝,别说伤到手腕,赔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而她保护的,是一个与自己根本不对付的人。
久居深宫的公主自幼伶俐,看着大人们的明争暗斗,不用教就明白,道义不过是骗人的伎俩,肮脏的遮羞布。
宫廷朝堂中,屹立不倒的永远只有“权力”
二字。
她不可能欣赏这种迂腐之人,多读了几本圣贤书,根本不知世事险恶,就把没用的“道义”
奉为圭臬。
后来她明白了,她不会欣赏这种人,但会爱上。
她亲手掐死了自己的一部分,以为足够洞明世事,足够清醒无情,以为看破以后,就能将一切玩弄于股掌。
却没有发现,其实她根本割舍不下。
直到有一天,遇见另一个人,那人小心翼翼呵护着这部分,用尽一切捍卫这部分,便一眼沦陷。
她很确定,哪怕丧失了记忆,再遇见婉儿,还是会爱上她。
许多年过去了,回想起那一天,她明白,自己大概是心动了吧。
纯真的感情,是现在想都不敢想的东西,纯净如天山雪莲,珍贵如和璧隋珠。
也就只有做小孩子的时候,能触碰那些遥不可及的美好。
她不相信现在的婉儿,不是那个婉儿,她亦不相信婉儿真心离她而去。
没有经过太多分析判断,也许再深入的思索,只能得到相左的结果。
以小人之心看世人,世人便都是小人,而她不想也不会这样看婉儿。
她只看婉儿的眼睛,即便蒙上一层晦暗,却仍是那一天的眼睛,闪烁着坚定的光采。
婉儿就是她缺掉的那一部分。
没有婉儿,自己便永远不能完整。
“走吧。”
她说。
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入夜,婉儿收拾妥当书案上一摞纸卷,更衣熄烛正要入眠,听得几声敲门。
问了是谁,也不应,只有披上外衣去开门,刚开一条缝,那人就挤了进来。
“你来做什么?太危险了,快回去!”
看清来人,她这样呵斥道。
“这么晚了,还叫我一个人回去,你也知道危险。”
嗔怪的语气过于亲密,似乎完全忘记了上一次,自己是如何被狠心推开的。
“你一人来的?”
婉儿语气缓和些,还是三分严厉。
“跟从的下人都打发走了。”
她说,“没人看见我过来。”
她看出来婉儿有些急切,不像前次一般恭敬地叫她“公主”
,嘴角就微微扬起。
“婉儿,你穿这么少会冷的。”
她顺势阖上身后的半扇门,笑道,“不会是猜到我要来,故意给我看的吧?”
她双手顺势上去搂住婉儿的腰,婉儿赶紧放下手中灯烛,免得火焰燎到她的衣服。
这一放,来不及闪躲,结结实实承受了整个拥抱,抱得她后退两步。
“公主请自重。”
她说,“多谢公主关心。
如今天气炎热,夜晚也不凉,大约宫里其他人也是这样穿。
我并没有其他意思。”
“嗯,嗯。”
她含含糊糊答道,脸埋在那里,深深吸着婉儿身上的香气。
“放开,放开好不好?”
她轻声对公主说,“若是太晚不便回去,我叫人去收拾侧边厢房,给您安排个地方睡下。”
“我堂堂公主,都不配睡在正室,得去睡厢房啊。”
见这回婉儿似乎温柔许多,她不免胆子壮了些,提出些得寸进尺的要求。
“公主要睡正室就去吧。
我带您去。”
她这样说,才挣脱了紧紧的怀抱。
她把太平领进自己的卧房,对她说:“公主不嫌弃的话,就在这里凑合一夜。
有什么事叫我,我就在外边厢房。”
“你不陪我么?”
她牵起婉儿的手,凑近她的脸,压低声音问道。
“公主,我想上次,我们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她侧过脸不看眼前这人,“若是我的行为,再让您有什么误会,只能请公主离开。”
太平没有接她的话,指向了床头挂着的香囊:“婉儿,那是我送你的东西。
你还记得么?还把它挂在床头,你是——”
“是我喜欢熏香,与公主并无干系。”
她抢断。
“你是心里有我的,对不对?前一年的上元节,是分开后你第一次来找我。
其实你早料到陛下会将你下狱,那是为了我,抱着必死的心,冒着做我朋党的危险来见我。
你说那些话,都是叫我别去救你,是么?你心里从来都有我,就是故意气我,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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