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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曌哈哈大笑:“月儿和谁学的,口齿越发伶俐了。”
“阿娘谬赞了,女儿比上官才人还差得远。
以后要多向她请教才是。”
她说着,对婉儿眨了眨眼,嘴角勾起来。
“公主过奖。
申辩议论的事,还是公主更胜一筹。”
婉儿说完便低下头,仍旧看自己面前的折子。
武曌这边赞叹着,也许真是有母必有子。
从小将她按相夫教子贤妻良母教的,这么些年,从未让女儿插手过半件政务。
这头几件事,说的头头是道,做的手段高明,实在难得。
太平自己心里也奇怪,觉得有些好笑。
她曾经根本不关心朝政,听一个扬州府进贡的事都厌烦,真正做起来,却顺风顺水得心应手。
也不知是哪里变了。
她看向婉儿,看她蘸笔、研墨,一丝不苟。
太平想起在内文学馆的时候,这就是她渴望的模样。
看着不久便有些出神,竟然口干舌燥起来。
手边一盏茶,拿起咕咚喝了下去,不曾想茶放了半日,已经冰冷。
晨间来得太早,受了风寒,冷茶一激,胃疼又犯了。
都说西施捧心,美得让人生怜,如今才知道西施的难处。
胃里翻滚起来,她赶紧起身,来不及请辞,三两步冲出殿门外。
婉儿听见声音,抬头只见太平跑出去,又看一眼武曌。
武曌也凝眉望向外边。
“公主怕是身子不适,臣过去看看,免得出什么事。”
婉儿微微低头,起身跟出去。
胃疼得直不起腰来,太平干呕着,隐约看见侧边有人走来。
她连忙抬起胳膊,宽大的衣袖遮住半边脸庞。
“别……别过来。”
尽管接不上气,她还是努力说出这句话,尽量让她能听清,“别过来。”
她轻轻喘着气,胃疼稍好一些,却没有完全过去。
突然感到有人轻拍她的后背,温柔极了,像在哄孩子入睡一样。
心中一惊,转头看去,果然是婉儿。
“你——”
婉儿终究不忍。
棋语的话犹在耳畔,她是因为自己,才把身子弄成这样的。
“求求你对她好一点”
,那天棋语对她说,哽咽着说。
好一点。
那就……好一点。
婉儿抽出袖中丝帕,弯腰,替她擦了嘴角。
玉指青葱,在帕间若隐若现。
婉儿动作很缓,很细致,如同那日为她点唇一般。
她的身体不自觉颤动了一下。
“别动。”
那嗔怪的语气,认真的神色[R5],太平呆呆看着她。
身边一切似乎都不存在了。
她怎么会这样美好,这样温柔。
这样的人,离自己有些近了,只想紧紧抱住,想抚摸,想感受她的气息。
一瞬间,太平觉得自己不痛了,一点都不痛。
“婉儿……我是前几年饮酒过甚,落下胃不好的病根。
天气大寒,冻得又发作。
我不是——我根本没有……”
“你解释什么,”
婉儿把丝帕交给身后宫女,淡淡道,“和我有关么?”
“书韵,把公主带去——带去我的居所好好休息休息,弄些热的羹汤给她。
明白么?”
她向宫女交待几句,转而对太平说,“公主,臣一会儿告诉棋语,叫她也过去。
臣先回政务殿,不奉陪了。”
“婉儿,我都病了,陪我过去嘛。”
“臣还有政务在身,恕难从命。”
“那我陪你回政务殿。”
太平显得有些固执。
“不行!”
她横眉,“你身子不好,必须休息。
书韵,把公主带过去。”
婉儿知道,对她再好一些,就有些越界了。
于是转身快步离开,不再理会公主。
太平明白,现在追上去,只会让她厌烦。
她叹一口气,乖乖跟那宫女走了。
心里又暗暗有些庆幸,婉儿如今愿意让她进内室闺阁,显然没那么疏远的。
那是她的床,她的枕,她的气味,与小时候别无二致。
百合香。
太平循香找去,抬眼望见床头挂着香囊,正氤氲出缕缕青烟。
香囊一颗鎏金晶亮,如同长夜的星。
她躺在婉儿的床榻,帘幛放下,这便是所能看见唯一的星。
原来,婉儿每夜都在看着它。
入睡前,她会想什么呢,会想到我送她香囊那日么?
她没有忘记我,她绝不可能忘记我。
绝不可能。
念头一起来,太平便再也按捺不住自己。
从床上下来,披上外衣,在屋里乱翻起来,拼命寻找着痕迹。
寻找她没有忘记那些日子的痕迹。
妆奁翻了又翻,书案找了又找,[R6]颇有些拆家的架势。
她从角落寻得一方漆木小盒,拂去灰尘,打开盒盖。
一缕发丝静静躺在盒子里,丝带扎得郑重。
“我取了你的发丝。
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我拿着它,来世过了奈何桥,还能认得你,还能找见你。
这辈子不离开你,下辈子,也不离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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