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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的中心,那个张开血盆大口吞噬人的漩涡,武承嗣离它太近了,太近了。

若是嫁给他,你一定会被卷进去的。

再说,他本心也不良善,不过是借你做跳板,为他日后的太子之位奠基。

别嫁给他。

太平,薛家靠不住,李家靠不住,我靠不住,所谓的爱更靠不住。

只有神皇陛下,如今天命在她手中,顺她者昌,逆她者亡。

只有紧紧跟随她,才能活下去。

我要你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武太后不知婉儿究竟怎么做到的,说了自己不再去劝他,太平忽然就同意出嫁了。

只是这个任性的小女儿,似乎仍不愿嫁给指定的人。

她说,那块出于洛水的祥瑞白石,是武承嗣献给神皇的。

不论对错,薛三郎的死,与他不无关系。

她可以嫁给武家人,但绝不会嫁给武承嗣。

这也是人之常情。

武太后问她,在那些武家子侄中,她愿意嫁给谁。

仿佛摆出来各色饰品,只要她想,挑哪个戴上都无所谓。

不过是装点而已。

太平没有思虑过久,只微微一笑:“他们之中,武攸暨生得最漂亮,我就要他做驸马了。”

武攸暨?他似乎有妻子的。

是啊,他还有……三四个孩子,是吧?

语气过于轻巧,仿佛这事与她无关似的。

武太后有些惊诧。

她并不是做不到,也不是不忍心。

只是不曾想到,太平居然变化得那样快。

七年前,从任性娇纵变得温和柔顺,是一夜之间的事。

七年后,从贤妻良母变成铁石心肠,也是一夜之间的事。

曾经连休掉嫂子都不愿,今日居然让她赐死一个男人的妻。

赐死武攸暨的妻子,让那些年幼的孩子失去母亲,在她口中,是那般稀松平常。

怎么,他们杀我的夫君,就不准我杀他的妻?

太平仿佛看出母亲的疑惑,依旧笑着。

武太后第一次在她的笑容里,看到了残酷与可怖。

尽管藏得很深,武太后从那双眼里还是见出端倪——目光流露出深切的恨意,恨之入骨,恨之入髓。

奇怪的是,这恨意似乎没有导向隔阂与反抗,反而让她更通透明晓,让她甘愿屈从。

也许她恨的,不过是自己生于帝王家罢了。

杀死薛绍,让她变成笑话的,不是武承嗣,更不是武攸暨。

一切的始作俑者不是别人,正是她的母亲。

她伟大的母亲,她崇敬的母亲。

如今,也只有依靠这个人,她才能活下去。

没错,她也许是母亲最宠爱的孩子。

可在那女主阳位的伟大政绩面前,在那的前无古人震撼寰宇的伟大政绩面前,一个孩子的幸福又算得了什么。

甚至她自己都觉得不算什么。

那就安心做一个笑话好了。

越是笑,恨意便越发浓烈,无奈与悲哀也再不能化开。

选出武攸暨,是太平思量许久的决定。

这次不论人品学问,也不讲才能胆识,只看是否合适。

衣服挑多了,就会明白,合适比喜欢更重要。

武攸暨是太后伯父的孙儿,争权夺利轮不着这个远亲出面。

在一众武家子侄中,数他最是卑躬屈膝,唯唯诺诺,头脑也不大精明。

对外说出去,还可掩人耳目,说嫁他不过是因为一副英俊皮囊。

这样的人,往后方可掌控。

婉儿知道她果然有决断的,要不是因为自己,怕是一年前就嫁给这男人了。

也好,嫁出去也好,终于替她松一口气。

新,新。

公主有了新的夫君,山河也有了新的面貌。

最高学府国子监,每年讲授的内容从《五经》改为判祥瑞,各种天降的祥瑞由此层出不穷,解释也五花八门。

《五经》里,没有一句说的是女子可以做帝王。

只有那些祥瑞可以证明,上天在拥立女主执政。

年初的时候,武太后坐在明堂颁布诏令:改革文字。

这又是一个新气象,为新的王朝奠基。

新,总是不可抗拒的,无法逃脱的。

新总有一天会变成旧。

十多年后,武周王朝覆灭,则天皇帝所创十八个新字被废除。

只是痕迹也没那么容易磨灭,直到晚唐,民间还有人使用它们。

再以后,那些字消亡在历史的长河中,只有“曌[R6]”

——这个伟大而孤寂的女人为自己起的名字,会一直存在下去。

只要华夏的文明还存在,这个字就永远不会被人忘记。

载初元年留下的不仅是这些,还有一次为了新王朝铺路,声势浩大,空前几乎也绝后的殿试。

武曌亲御洛阳城南门,主持此次考试,大搜遗逸。

各地贤才汇集洛阳,四方之士应制者向万人,一连考了几天。

一个名叫张说的年轻人脱颖而出,试中对策,为天下第一。

这一年,东都洛城南丽景门内设制狱,用来处置谋逆者。

百姓给这丽景门起了个诨名,叫做“例竟门”

,说是人入此门,例竟其命。

一时朝臣人人自危,相见不敢言,恐被诬为结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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