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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尺白绫已系好,悬梁,脖颈与丝绸相触,冰冷。
那一瞬间,他看见,有另一个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他是母亲真正的儿子。
他坐在皇位上,以才智与母亲周旋。
也许是互相的赏识太满,他们可以一边以游戏的姿态相争,一边平和地共治大唐。
那时的天下清明和乐,繁荣昌盛。
道生站在他身旁,永远那么看着他,对他笑起来。
目光不曾移开片刻。
母亲。
我成全你。
我成全你。
道生,道生?我来见你了,你……你还没走远吧。
丘神勣听见吵嚷与哭闹,他缓步向后屋走去。
推开门,只见房氏跪在李贤脚边,泪眼婆娑,哭得凄惨。
几个孩子,身量都未足,围着父亲哭起来,声音撕心裂肺。
他面色冰冷。
珍重。
珍重。
洛阳不久得到了李贤自缢的消息。
太后得知噩耗悲痛欲绝,怒斥丘神勣逼杀其子,随后贬他为叠州刺史,放了外任。
她向所有人宣布,几日后,她会在在最高的城楼上,纠集百官,为废太子李贤发丧。
这次丧礼办得大张旗鼓,声势造的甚至有些过头。
四皇子李旦借口父亲去世心中悲痛,原本不怎么出面的,此番也少不得不亲自过去。
做戏,做戏只是一部分,又或者说这根本不是做戏。
要杀他是真的,哭他的眼泪也是真的,这就是大唐的武太后。
重要的是,天下人必须知道,李贤死了。
世上不再有这个人。
婉儿傍晚从政务殿走出来的时候,脑中萦绕着李贤的影子。
她想太平一定会来的,这是她哥哥的丧礼。
若是来了,会想起过去那些难堪么?她忽然不想管了,说到底这次用不着自己去。
宫里传言颇多,瓜田李下,本来也该避嫌的,倒不是为了那个负心人。
已经仁至义尽,她不想再为那人做什么了。
“上官才人!”
一声唤她。
婉儿回身看去:“画采,是你啊。”
“上官才人今晚不在政务殿当值?”
画采笑问。
“是啊,今日不当值,预备早些回去。
画采,你找我有事么?”
“没事。
没事才来看您的。”
话是说的有些怪,婉儿也觉察了。
“怎么会没事呢。
太后下令给贤皇子举哀,在洛阳显福门昭告天下。
这样隆重的典礼,尚衣局想必是最忙碌的时候。
怎么会没事。”
她料想说着这样冰冷的话,对方也能觉察自己的态度了。
“我是和上官才人一样,今日不当值。”
她仍含笑微微颔首。
“不当值,就过来看看?我有什么可看的。
画采,你快回去吧。
难得休息——”
“好啊。
才人的居所在东面,我与您恰好同路,不如一同回去。”
婉儿着实没想到,她竟答应得这么快,却还有这一手。
这话说的句句在理,没法辩驳,再拒绝就过分了。
她只有点头答应。
并肩走过去,一路谁也无话,空气莫名有些尴尬。
又走过那段青石回廊,婉儿忽然庆幸,此刻有这么个人陪她一起。
自从那日以后,这段回廊总让她有些怕。
太后沉稳的话语,的确让她安心许多。
可每每路过这里,还是她一个人,总觉得墙壁影影绰绰想要吃了她一般。
除了今日。
拐角处竟然又一个人影立在那里,那样熟悉。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站在画采身后。
画采诧异地回头看她,那人却走了出来。
“上官才人!”
是李哲。
太后说不想再看见他,于是他被降为庐陵王,受命去房州[R1]镇守,算是另一种流放。
可是这人却迟迟不出发,害怕什么似的,能赖着一日都是好的。
“见过庐陵王。”
画采拜手行礼。
婉儿看她并没有先离开的意思,稍稍放了心,也向李哲行了礼。
抬头看过去,才发现今日的庐陵王,再不是那日的太子了。
他周身颤抖着,眼睛红的像刚刚大哭了一场。
也许不是像,而是真的大哭了一场。
“上官才人!
哥哥,哥哥被她杀了,她也一定要杀我的。
我还不想死啊!
我这么年轻,还有我的妻,有我的子女——上官才人,求求你,求求你在太后面前美言几句,救了我的小命吧。
你不可怜我,也可怜可怜他们。
过去全是我的不是,我轻薄,我无礼,我该死,可——可他们没有错……”
李哲真的哭了起来,这么一个七尺男儿声泪俱下,看得人却无不忍,只有气愤。
“庐陵王,她不会杀你的。
不必求我。”
她说。
仍然站得远远的,没有走近半步。
倒是李哲闻言,三两步冲上前,膝盖一软跪下来:“婉儿,你不救我,我就真的完了。
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做,只要留着我的命——”
看着他这副窝囊的样子,婉儿真的恨起这人,愤怒莽然压过了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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