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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
看着太平魂不守舍的模样,薛绍轻轻牵过她的手,“先皇已经不在了,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也很难受。
只是看你这样,心里就更不好受了。
先皇那么喜爱你,想必见你这样,也是不开心的。
月儿,别太悲伤了。”
他伸手过去,想抚一抚她。
他察觉太平躲了一下,那是下意识的行为,似乎只有用力克制自己,才能不再动弹。
她的手有些轻微颤动,似乎不仅仅是难过,还有些……焦灼,手心已经渗出微汗。
殿门忽然间大开。
武太后一袭紫纹白衣,领着先皇后宫的女官妃嫔走进来。
众人都起身行礼。
“复礼[R1]已毕。
先皇去了。”
她面无表情,声音威严。
太平把手从薛绍那里抽出来,目光紧紧盯着母亲。
她强迫着自己不向后边看。
那个人大概就在那里,也许正在看着自己,也许故意不去看自己,也许……也许根本不在乎了,不在乎能不能看到自己。
“御者正在为先皇沐浴,结束以后,哲儿,你去行含礼……”
母亲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这声音却慢慢远去了。
看一眼,就看一眼,她这样想着。
看一眼不算什么,一眼而已,没关系的。
她不会发现,更不会在意。
目光扫过去,不要停留,就一眼。
那无比宝贵的一眼,看过去的片刻,她似乎想一瞬间完全印刻下这画面,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她贪婪地攫取着目中所及的一切。
那些低垂着眉眼的女人们,一个个身着素衣,竭力表现出悲伤的模样。
看来是有些可笑。
只是太平没心思去关心这些了,因为那些人里,没有她。
她不在么?她今日没有来么?怎么会?
不可能。
一定是看错了。
于是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悄悄又一眼瞥去。
先皇裁减后宫多年,本就没有几位嫔妃,这一眼过去,确乎只有那么三五位跟从的女官。
婉儿不在那里。
名份上,她可是父亲的才人,理应随太后行丧礼才是。
怎么了,她出什么事了么?还是……还是不想见我。
心中焦急起来,目光便再不能隐忍。
她肆无忌惮搜寻过去,一位一位仔细端详。
不是她,不是她——她确乎是不在的。
有那么片刻,太平松了一口气,紧随其后的,却是一阵没来由的失落。
心一下子空了,有一块不见了一样。
那种感觉逼迫得她有些难受,直想往自己胸前塞些什么,哪怕是乱麻干草也无妨。
当空荡荡的失落淹没她的时候,太平才后知后觉,她刚刚是有期待的,很期待。
现在的失落有多深,方才的期待就有多满。
她想起皇兄李弘的死。
想起他重病的时候,自己难过得快要哭出来。
那时,婉儿抱着她,郑重地告诉她,别人也许会离开,但婉儿不会离开。
对,婉儿没有离开,是自己离开了。
如今父亲驾崩,她悲痛更甚,婉儿却不会来安慰她了。
甚至不肯给自己见她一面的机会。
哪怕相见都不用刻意约定,哪怕相见就一次,就一眼。
可笑,你还以为她会来安慰你么?你真太可笑了。
薛绍见她恍惚,只道是亲耳听见先皇驾崩的消息,过分伤心了。
他上前去,理了理太平耳后的发,轻声说:“别难过了,我看着也不好受。
娘子,有我在这里陪着你,我不会离开的……”
听见这句“不会离开”
,她的身子忽然猛地一颤,回头看薛绍,让他吃了一惊。
他看见太平红了眼眶,就那么盯着他看,像是生气,又像在恳求。
“沐浴之礼……少说也有半个时辰。
这里憋闷得慌,我出去走走。”
她说,“就一会儿,你不用跟来了。”
她头也不回快步走出前殿,逃离那里。
迈出去,却不知自己要去哪里。
站在茫茫天地中,仰头望着日色,眼泪终于被生硬地憋回去。
两年多了,久不在宫中,一切都变得陌生而冰冷。
好像同离开的时候不一样了。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会变的吧。
即使是刻骨铭心的感情,总有一天也会消磨成灰烬。
父亲是如此,婉儿也是如此,我都会忘记的。
只要我肯放过自己,只要我没有心,只要我可以原谅自己的无情……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走了多远,也不知要去向何方。
绕过一条曲折的回廊,抬头望去,那头似乎影影绰绰站着一个人。
凝神细看,只觉得那身影有些纤瘦,让她莫名产生些怪异的熟悉感。
“婉儿。”
她痴痴看着。
那人恭敬地拜手行礼,回话道:“公主殿下,奴婢不是上官才人。”
说话的人声音清亮明晰,那不是婉儿。
“公主不要向前走了,上官才人她不想见您。
奴婢劝您尊重她的意思,别去打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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