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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仆人模样的男子端来了茶水,李贤摆手,那人等了一会儿,还是退下了。

“站住。”

李贤忽然命令道。

他便乖乖站住了。

李贤一跃而起,冲上去揪住那人后颈,吼道:“你怎么没穿?我叫你穿的,我叫你穿的!”

婉儿被他这一吼惊到。

看来人家说的没错,太子是真的疯魔了。

太子把那人摔到墙上,那人伸手遮住脸,倚着墙瑟瑟发抖。

“穿好了再来见我。”

太子面色阴沉,声音也低得可怕。

那人捣蒜一般点头,抽身要走,贤又抓住他,把他摁在墙上。

婉儿怕他失手把那人打死,刚要上前阻拦,却看见他在那个奴仆唇上印下一吻。

她甚至看见贤太子舌头的入侵,看见那个奴仆搂他的脖颈。

看来人家说的没错,太子是真的——不,他不是狎戏户奴。

婉儿从他眼里看见的,不是轻视玩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感。

她形容不出来,只是忽然对太子有了惺惺相惜之感。

“婉儿,你过来。”

李贤放走了道生,没回过头,就忽然这么对她说。

婉儿走上前。

“天后派你来监视我的,对吧?”

李贤还是没回头,“或者是叫你来激我。

对,她一定是叫你来激我。”

婉儿看他背影,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

“婉儿,你有事要说么?没有的话,今日我不见客。”

“太子,”

她说,声音没有感情,“你知道为什么天后不喜欢你么。

因为她想篡权夺位,想控制大唐。

你哥哥孝敬皇帝身体弱,好控制,她没有动作什么。

但是你,文治武功颇有建树,深得众臣喜欢,她必然要置你于死地的。

你若想活着,就要小心,不要被她先下手。”

婉儿深吸一口气:“我说完了。”

李贤回过头,笑了:“就这个?”

“婉儿,你太不会胡编乱造了。”

他说着,停了一会儿,转过身来,“不,是你根本没有用心去编造。”

李贤看着她,似乎在犹豫些什么。

他看着婉儿,眼眸里没有光彩,只有黯然与愤懑。

不是对婉儿,而是对他自己的愤懑。

随后,他屏退众人,阖上门,坐定。

他让婉儿也坐下,就坐在自己对面。

“婉儿,你不知道,我有多爱她。

天后虽为女子,却有吞吐山河之志,海纳百川之怀。

她比大多数男人强上千万倍,当然也包括我。

她那样美丽,那样优雅,她抬首时眉心气象万千。

你端详过她的眼睛么?你察觉到里面的坚定,一往无前,和隐没的温柔么?她挥手,衣袖落下来的时候,一切就都被轻易地摆平了。

她似乎永远比我站在高一层的位置眺望。

这样的才华,历经千年都不会出现一个。

她太伟大了。

婉儿,她太伟大了。

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李贤停住了,手拨弄琴弦,两三声不和谐的音符。

“她那样宠爱哥哥,那样喜欢弟弟。

尤其是对待月儿,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她不是那种阴鸷之人,她不是易牙一般,对自己孩子下得去手的人。

她不是。

我清楚她不是。

她爱所有的孩子,像个普通母亲一样,爱孩子胜过自己。”

“除了我。”

他补充道。

“我倒想恨她,但我做不到。

我爱极了她。

我若不爱她,怎么会只因为她不爱我,就难过伤心的要死。

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我知道,天后一定要我死的,这一点我也不愿意违抗半分。

我只是不甘。

为什么她不喜欢我。

为什么我不配有她的爱。

我究竟哪里做的不好。

婉儿,她厌恶我。

婉儿。”

李贤侧卧,手肘撑着坐榻,转头看向婉儿的时候,那一双眼让她想起了小鹿。

王孙公子们骑马带着猞猁围过来,圈中央的小鹿,睁着大大的眼睛,眼里的哀伤如出一辙。

一箭射穿他的眼睛吧,这样毛皮还可以完整,还可以陈列在某位大臣的家中,或者穿到哪一位公子身上。

“她喜欢你。”

婉儿说,“很喜欢你。

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太子殿下一直做的很好,一直没错。

天后也这么对婉儿说的。

天后爱你的才华,赏识你的文治武功,你是她最喜欢的儿子。

我是说,如果你真的是她的儿子。”

“你不是天后所生。”

她说。

李贤一瞬间呆住了。

往昔一幕幕走马灯转来转去,他记得,每年大哥生辰,天后都会大办家宴。

自己生辰,只差人送来些赏赐的物什。

而那个对他很好的姨娘,每年都会过来陪他,听他说话,赞许地看着他。

他记起,父亲时常说他聪明,附和的永远不是天后,而是坐在下位的姨娘。

马球飞过去,落在两杆之间,他总能见着那个女子看着他,眼神温润如水。

他想起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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