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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皇后日理万机,怎么会关心掖庭宫有几个宫女,又怎么会注意到她?与初次相见隔了两三年,她一定不记得还有这么一个人,她曾亲自开口让这人做女儿的侍读。

婉儿的心悲凉起来。

[R1]其实不解酒,但是唐朝人这么认为。

[R2]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仓央嘉措

第14章却有情(1)

李弘再一次提起姐姐的婚事时,他发现,母亲真的生气了。

武曌生气从不显山露水,若摸不清楚她的秉性,怕是半分也看不出。

皇后的脸上没有愤怒,而是莫名显出自嘲的神态来,静静看着你,直到不寒而栗。

李弘不明白母亲为何不满。

他不明白,两个姐姐这样无辜,再者又不是男子,即使放出宫又能怎样。

关在这里,完全是为了泄私愤,哪有一点大唐宽阔的气象,哪里配得上一国之母的尊位?十数年前,母亲从深宫中杀出血路后,做了件残忍至极的事,如今人人都闭口不谈。

李弘本也不晓得,无意中,还是从宫人口中听到:母亲叫人砍去王萧二人手足,放在酒缸里[R1],“令二妪骨醉”

李弘心肠好,但并不是傻子,他明白对母亲来说,那两个女子不能留。

后宫中,不是你死便是我活,王皇后、萧淑妃多存在一天,都是极大的隐患。

王萧不满母亲已久,一着不慎,死的就是母亲和自己。

也正因如此,他见着两个姐姐遭此苦难,就像看见了自己一般。

可是,滥用私刑,砍去二人手足,何其残忍!

他不是刘盈,不会吓得病倒,但想到那样的画面,也全身战栗起来。

毒妇,果真是毒妇!

李弘握紧了拳头,他明白自己和母亲不是一类人,他不能理解母亲,母亲也永远不可能理解他。

这样活的得很累,他想生在普通人家,远离是是非非,有个真正温柔慈祥的母亲。

而现在,他因为有这样一个心狠手辣,不守妇道的母亲感到耻辱。

武后看着李弘,看他咬牙,看他凝眉。

她知道这孩子在想些什么。

这是她的儿子,却也不是她的儿子。

他是李治的儿子,是李唐皇室的儿子。

心头不禁涌过一阵凉意。

李弘从小受的宠爱,不比任何一个孩子少。

李弘是她的第一个儿子,也是她当上皇后的功臣。

这孩子自幼聪明仁厚,李治和她自己都对他寄予厚望,时时悉心教导。

李弘从小染上瘵病[R2],身子一直不好,她牵挂着。

这几年,无论走到何处,都会寻访当地的名医。

若非如此,寻常人家的孩子得了病,有几人能活到这年纪上来!

结果呢,结果是什么?即便倾注了这么多心血,他拿起刀对自己的心窝子捅,一点也不留情面。

李弘为姐姐求驸马,得到大臣们的支持,将皇后陷于不义之地,自己赢得一片“仁厚”

的赞赏。

对她这个亲生的母亲,他要恨便恨,倒是潇洒得很!

也难怪,李弘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后宫险恶都是皇后替他撑下来的。

他不会知道,那一天一天她是怎么过的。

十二岁亡父,被哥哥们赶出武家。

十四岁进宫,杨夫人拉着她的手哭泣。

太宗朝十四年默默无闻,得不到皇帝宠幸,她再多努力都化为泡影,毫无成效。

随后便是感业寺每日早课晚课,诵经也罢了,她们这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前朝妃子,还要学着做下人做的活计。

她不甘心,即使到了末路,她也不相信自己的一生就这样完了。

趁着进香,与李治再续前缘,她选了一条荆棘之路,一条通往荣光的荆棘路。

那些日子,没有一天睡得安稳,总会梦见哪一天王皇后赐她鸩酒,梦见自己的尸首七窍流血。

她讨好丈夫,讨好皇后,甚至讨好宫女宦官,一步一步像走在钢索上,稍有不慎粉便身碎骨。

风声鹤唳,稍有风吹草动都不得安生,这样的日子她过了五年。

一个人在悬崖边上走了五年,要是不疯魔,那才是真的疯魔了。

那时候,她若能平心静气,将仇人尽数原谅,那是圣人。

没有人是圣人。

饶是如此,那些断手断脚、虐杀王萧的流言,却仍是别有用心者的造谣抹黑。

她不屑于做那些没用的事。

世人不愿意考虑这些,他们只看到自己想看的,嚷嚷说她是残忍嗜血的妖魔。

可是她的儿子,借着她几年噩梦般生活才活下来,才做了太子,将来还会做皇帝的儿子,也如世人一般指责她,谩骂她。

武皇后心凉了。

所有的获得都是天经地义,只有对付出心血的东西才会割舍不下。

这就是她割舍不下儿子,儿子却可以一遍一遍肆无忌惮伤害她的缘故。

李家的人,顾着自己兄弟姐妹,不会管皇后如何,更不会管武家如何。

武皇后想起了贺兰敏之,原本应该是她的左膀右臂,原本可以撑起武家,如果不是触了逆鳞,她绝不想杀死敏之,这唯一能在外朝倚靠的武家人。

当年王皇后在外朝,也有那么两个做大官的亲戚,给她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现如今,李义府早就被贬去世,许敬宗告老,前几日听说他也病死了。

外朝万万不能没有自己的人,该找个武家人,撑起自己的势力了。

武皇后当即决定,把被贬到瘴疠之地的侄子召回来,有一个算一个,都给封官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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