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行人正踏入句余山地界时,突然遭到凶兽彘的袭击。

昔年深山内盘踞的妖物大多会吃人,护卫队几乎全军覆没,而我在逃亡途中渐渐与他人走散。”

言至于此,他蓦然感慨地扬起脖颈,微不可闻地轻吐一口气。

“不知不觉间,我跑到了浮玉山——那会儿却也不知道它叫什么——因为太过疲惫不堪,倒在地上昏睡过去。”

“彼时周身遍体鳞伤,筋骨受损,我本以为自己命不久矣,可在睡梦里,模模糊糊感觉到天上下了一场雨,一场略带甘甜的雨。”

嬴舟轻蹙眉头:“甘甜的雨?”

白玉京没理会他,依然自语道:“雨势持续了不短的时间,当我醒来满山放晴,四肢的伤口竟已痊愈,血肉重塑更犹胜当初。

我天真的猜想是否是神明降世怜悯于我,才赐予新生,不住地对天伏地叩首。

“不管怎么样,自己全须全尾地回去了,而且十分幸运的是,西去的队伍百余人独独活下来我一个,那时我愈发觉得是上天的恩赐。”

青年忽然一笑,短促牵起的唇角透出嘲讽之意,隐没时竟有几分涩然的味道。

白玉京垂眸盯着自己适才划过的手腕。

“但好景不长,很快的我就发现,我不会受伤。

“即便受伤也会飞快愈合,我的头发、指甲不再生长,容颜不会憔悴,不会变老,甚至……不会死亡。”

第75章白玉京(三)仙人抚我顶(下)……

“不老不死不是你们人族一直以来向往的事吗?”

嬴舟不明白他在感伤什么,“这不是正好如愿?”

白玉京低垂的视线往斜里一睨,目光谈不上鄙夷,只有几分夏虫难语冰的宽容。

“一头刚出世的小妖,你不会明白。”

他转过身来,眼底却含着笑,遥遥注视着嬴舟背后的小椿,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赖,是“天底下世人皆蒙昧,而唯其一人是知己”

的眼神。

“小椿懂我的,是吗?”

这几个字传入耳中,她心头不自控地“咯噔”

一顿。

尽管白玉京什么也未说,可她就是莫名的体会到了……他那只言片语里的意思。

——“你要走了?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呀?”

——“等你成为一只独当一面的大妖,我就回来了。”

——“你不是人么?你们人族的寿数是不是都很短?”

——“是啊。

短暂却灿烂,没什么不好的。”

白玉京刚得到不死之躯时,与古往今来的所有人一样,兴奋难当。

不必畏惧病苦,不用直面死亡,世上谁不求长生,谁不想与天同寿?昔年秦皇处心积虑妄图得到的东西,他弄巧成拙的实现了。

所以最初的那段日子他是快乐的,堪称是这一生里难得的幸福时光。

心无挂碍,全无负担。

一想到未来有无限的可能,什么烦恼都可以不做计较了。

属于他的一切会是长久的,不可估量。

那个时候,白玉京还不知道在前方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

这样无忧无虑的生活平稳顺遂地过了七八年。

正值改朝换代,他攒了一笔小钱,于是辞官归隐,在故乡做起小本买卖。

身体的秘密,他不曾告诉任何人,包括家中父母。

故而周遭的朋友顶多只是调侃他瞧着耐看,总像个少年似的。

三十七岁那年,他有了自己第一个喜欢的人。

是灯会上结识的,书香门第的大小姐。

他对她一见钟情。

由于容颜不老,即便已近四十,白玉京瞧着仍旧是二十出头的青年模样,因此对方虽仅有十六,却并未介怀。

那大概是他此生最拼尽全力去爱的女人,至今都还记得她的名姓——叫月瞳。

清风明月的月,瞳点秋水的瞳。

温柔,贤良,轻倩明秀。

是个永远能谦和平静地包容他一切的姑娘。

成婚后的岁月静好得就像书上所写的“神仙眷侣”

“琴瑟和鸣”

,他们与天下的寻常夫妻并无不同,操持家务,忙碌生意,偶尔也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

平凡如草芥的日子,所有的愿望都显得微不足道,盼着年节,盼着庙会,只为到亲朋友好处串门闲谈。

那时候,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明媚得宛如身在梦中,是他多年后回想起依然会眷恋的过去。

至此一年,两年……五年,八年……

十数年的光阴稍纵则逝。

终于有一天,他的妻子坐在妆镜前,惶恐万分地转过脸来。

“为什么?”

她质问,“十三年前我嫁给你时,你就是这般容貌。

十三年了……我如今三十岁,可你……你还是二十上下的样子。”

她开始惧怕地思前想后,“而且,我们也一直都没有孩子,这究竟、究竟是为什么?”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