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为什么要这么活着?你甘心么?

你甘心么?

他一遍一遍地问自己。

忽然他知道,他梦到的不是那个孩子,是他自己。

——他不甘心!

从这一日,周川从那个混沌的大梦里。

醒了。

骨头血肉里都在叫嚣着,我不愿意这样活着,我不甘心。

不,或许不是这一日。

在很早很早的时候,他偷摸着攒钱买书,在半夜爬起来凑到窗口读。

更早的时候,他蹲在书院的窗台下面,拿着根树枝仰头看向先生——

那个时候,他便不甘心了!

第二天,他匆匆交代了庄子里的事情,辞了周家,没等任何人给出回应,便背着个单薄的行囊,站到了青云观的门口。

他仰望着摇摇欲坠的匾额,忽然知道,原来那个被他当成闲谈的事情,一直都在他脑子里盘亘。

原来他那么渴望着,走向不同的命运。

是光明还是黑暗,周川伸手,敲响了门——

接下来怎么办?

我不会再回去。

我不愿意再回到那个地方,在所谓太平里磋磨过这一生,像任何一只任人欺凌的蝼蚁,仰仗着讨来的施舍才能够苟延残喘。

我要像个人一样活着,再也不用仰人鼻息,我要站立着行走在这天下,再也不想庸庸碌碌。

纵使前路是死地,我亦无悔无愧。

作者有话要说:

[1]科举参考我国古代的吧

第80章汤汤(三)

方淮是关州人。

胤历二四三年,关州大旱。

田里几乎颗粒无收。

方淮家在关州的一个小城里,做些小本生意,收入本就只够维持一家人不好不坏的生活。

到这年秋天,乡下庄稼人开始缺粮的当口,他们家就难以维系了。

勉强撑到深秋,日子已经是一天天在挨着了。

他爹为了省钱省粮食给妻子和儿子,硬是在天寒染疾的口上,瞒着他们,生生拖了好几日……也饿了好几日。

没了。

他跟娘草草把爹埋了,只挖了个浅坑,连哭都不敢多哭两声——生怕废了力气撑不下去!

又过了几日,他娘看着越来越糟糕的情势,饿得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快没有了的孩子,枯坐了一整夜。

一咬牙,拿家里的房契跟城里大商户换了几口干粮,带着儿子逃难出来了。

州内各地的形式都糟糕得可怕。

路上野草树木早就秃了,树皮扒得一干二净。

他们走不快,在州内灾情稍微好一点的地方苦熬,熬过了那个漫长的冬日。

到二四四年年初,关州终于是彻底撑不下去了。

粮价翻了数翻,能入口的还是全成了有价无市的东西。

官家大户大多带着点细软银两离开了,更别说那些饿了小半年了的贫民百姓。

走的走逃的逃,官道上遍眼都是只剩下把骨头的灾民。

半夜里不留神,就能踩到个饿死或是饿得半死不活的人。

没人有力气去在意会不会引起瘟病,甚至有饿疯了的,把尸体拖了走。

他们终于放弃了“等灾情好一点了就回家”

的美梦,商量了跟着大队的灾民,辗转着往中部相对安稳富庶的地方去。

邻着的河州,前一年蝗灾,情势同样惨烈。

路上流落的人甚至能为了块半个巴掌大的干饼杀人。

好在天暖起来了。

他们不敢存“粮”

路上的野草、树叶——看见任何能吃的东西,都直接往嘴里塞。

更多的时候,只能嚼着小木枝充当个慰藉。

就这样,一点一点,终于挪出了河州的重灾区。

再往西南,灾情逐渐好转,朝廷派下来的救济粮也终于到了。

还是吃不饱,可也好歹有了些盼头。

他娘总说着等找个情况好些的地方,找份活计,能同他安顿下来,不用再饿肚子。

去哪里好呢?听说望州和秦州都是不着战乱鲜少灾荒的地方,小城里头民风淳朴,大概是极好的……

日子一点一点地鲜亮起来。

方淮半夜里躺在地上,胃里饿得生疼,可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那炊烟缭绕的小城,闻到白面馒头的气味。

“娘,我们要蒸一整锅的馒头。

你一半我一半。”

他总这么跟他娘讲。

他娘总是笑着,摸着他的头,说“好,到时候想吃多少吃多少”

后来好多年,他夜里入梦,还常常能看到女人眼睛里闪亮亮的光。

那光里盛着年幼的他。

倏忽之间,便落下浓腥的血。

——他的好期盼只维持了半个多月。

便生生被敲碎了。

他们被卷进了一次灾民抢救济粮的暴动里。

他娘为了护着他,走了。

爹没了,娘也没了。

家没了。

做的梦也……没了……

之后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像掉进了黑漆漆的深崖里头,不断地不断地往下落。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