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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这个人就是我的归处。

那是我的故里家乡。

那是顾怀泽,是安野的顾怀泽啊。

——太好了你还在。

——我知道你是谁。

安野知道的。

一直都知道。

就像顾怀泽知道他一样。

安野站起来,握紧了他的剑。

十九年,他放下了对着敌人的剑锋,却从未松开过握着剑的手。

那柄剑跟他日日相对。

他不想再守那个背弃了他们的王朝,可他活着的日日夜夜,忘不了他的战场和身后的大地。

深入骨髓,刻进魂魄。

那张战旗还在桌子上。

褪尽了颜色,又像血色昭昭。

安野忽然笑了一声:“阿泽,你说得对。

我也一样。”

怨恨,痛苦,不甘,愤怒。

——我不愿意再忠于这个朝堂,不愿意再为君主而战。

那些年少抱负,青年志气,中年愤恨……早已消停了,散净了。

只留下一腔的热血,要为这天下流尽。

——可我仍然是大胤的将军。

封在战旗里的魂魄,沉寂了十九年,终于要重见天日。

安野捞起来杯子,水已经冷透了。

他一口饮尽了,把茶杯砸在了地上!

像一杯酒灌下去。

火跟着那碗凉水滚到他四肢百骸,烧起来。

他大笑长歌。

安野忽然又安静下来。

死寂里,他听到风的声音。

看到那个人。

那个人远远地回头,伸手指了他一下,大开大阖地比划,大笑:“阿野,因为你一直都像阿逸那么大啊!”

安野垂下眼,眼睫投下一片阴影。

像是悲伤,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良久,他笑起来,低声说:“你不也一样。”

阿泽,我也很想念北关的雪,北关的酒,香料,和烤羊。

一年余未见,大约以后永远不会见到同样的篝火了。

顶多十几二十年,我来找你。

放心,雪里醉留着。

大不了等下辈子好了。

是你的永远是你的。

三月二十八日,安野离开青云观,奔赴北关与东线交界一带。

利刃荣光将重临战场。

第78章汤汤(一)

九个人围在厨房里,大眼瞪小眼。

他们中间,灶台上,摆着两张纸。

“走了。

你们自己小心。

后会有期。

勿念。”

“走了。

不回了。

自己当心。

钱在书房柜子里,全拿走。”

这勉强用来“告别”

的留言,除了字迹,从内容到那漫不经心的口气,都十成十的相像。

真不愧是师徒,居然连“糊厨房门上”

这一点都一模一样!

静了许久,常在颤颤巍巍举起来个手:“我说,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我们……”

周川开了个头,磕巴了一下,皱起来眉,却怎么也接不下去了。

他看了看宋无忧,又看了看任可行。

小七和方淮抿着唇望向他。

很快地环过了一圈。

他们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迷茫。

一天一夜里面,大师兄走了,玖之走了,师父走了。

好像能拿主意的、有本事的人都走了。

好像整个青云观快要散了。

就剩下他们这些半吊子,惶惶然地被推到了命运的岔路口,要去抉择他们的未来。

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去深思过的未来。

还有什么,比迷茫更多一点的什么。

可是,是什么呢?

三个小些的孩子仰着脖子看他们的哥哥们。

他们还小,可这些流离过的孩子懂事得早,隐隐也知道了,他们要面对什么样的抉择。

一个孩子伸手,轻轻拽了拽方淮的手,握住。

方淮低头,看到那个孩子清亮的眼神。

是孩子的信任,和不属于孩子的坚定。

“我说……我们可以在这里,接着过下去。

师父留的钱肯定够。

观里还能开块地种种菜,山上采采野菜草药卖进城里……”

方淮絮絮地说。

八双眼睛都望着他。

他没心思去辨认那里头都是些什么情绪,急喘了两口气,咽了咽唾沫:“可是,我们真的要这么‘活下去’么?”

“我们真的要这么活下去么?”

任可行喃喃地重复。

宋无忧魔怔了一般看着那两张纸:“……甘愿么?”

常在低头望着自己的手出神。

小七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肩膀颤抖。

周川闭了闭眼,低声咬牙:“我不甘愿。”

第79章汤汤(二)

除了周川,还留在青云观里头八个人,方淮,常在,小七,宋无忧,任可行,还有三个小一些的孩子。

周川跟他们都不一样的。

方淮是自己找过来的,常在是被薛逸和师父一起捞回来的,小七是被薛逸带回来的……这些少年或是孩子,都是流民,没了家,也没了可以归去的地方,孑然一身,混在人群里飘零。

直到到了青云观,才从那样吃了上顿不知道下顿是什么时候、闭上眼不知道有没有命睁开的日子里脱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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