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这话说得不算恭敬,甚至说不上客气。
可他真正的意思甚至不希望帝君听明白。
想给帝君留下印象的,不过是那一句“孑然一人,唯一的兄弟在南迦守边”
。
可他这样近乎惶急的抢白,居然还是让胤嘉帝抓住了端倪。
顾怀泽看到胤嘉帝微微挑了一下的眉峰,几乎下意识地要去怀里摸刀。
纵横过沙场的将军,罕见的那么冲动。
他一瞬间忘记了自己在什么地方,又哪里可能会有刀。
甚至他忘记了自己到底面对的是谁。
如果慕容锋要动阿野……
“钟家早就不在了,对么?”
顾怀泽听到胤嘉帝问。
他呼吸顿了顿,忽然便笑了:“是。
钟家八年前,便不在了。”
钟家早就零落了,剩下的,不过是叫安野的男人,带着名为薛逸的孩子。
仇恨被“天下太平”
尘封,荣耀与责任高悬。
他们从那以后,便只为自己站立在世间,走自己的道路。
就像胤嘉帝那句话里藏着的承诺——他不会动剩下两个、已经不是钟家人了的遗孤。
顾怀泽本不应该把安野和薛逸的消息告诉玖之的。
他不该告诉任何人。
他们曾经被王朝背叛,除了两条命,失去了所有能失去的。
还要他们去忠君守国么?一个本该早已死在了战场上的男人,一个不过十余岁的少年。
何其残忍。
连胤嘉帝都放过了他们,不是么?
可是,顾怀泽看到过她坐在晟胤宫最高的一处屋檐上,眺望远处的天空。
看到过洒脱恣意的少年在尚未明朗的天色里,一遍一遍地练剑。
也看到过落拓不羁的男人在昏黑的灯下,反复勾画大胤六州的边防。
没有人逼迫他们。
可如果,那是他们想要踏上的命运呢?
如遇昏君,将士当卫民。
如有明主,将士当忠国。
他们不应该就这么终了了一生。
五月初,安北将军调任北关。
这一次,没有一个世家再有胆量质疑“北剑”
的兵权或是忠心。
五月十日,清晨,顾怀泽离开槐阳。
他带着几小队兵马出了槐阳城,没同任何人告别。
就像他来到这里的那一日一样。
他在城外看到了玖之。
她拉着马缰,在路的前方,遥遥地望着他。
没有靠近,没有远离,也没有露出任何情绪。
恍似她幼时他们初见的时候,清醒而倔强。
顾怀泽跟她擦过的时候,玖之向他点头,举了一下手上握着的短刀。
——他把自己常年随身的短刀留给了她。
隔得不算远,顾怀泽看到她手背上绷紧了的筋骨。
他在心里叹了一声,面上却笑笑,用同样的姿势,举起自己新换的刀。
他们像在战场上擦肩而过的同袍,短暂的相逢后,又将分别走向自己的战争。
顾怀泽心里酸麻,坠着他很陌生的情绪。
像是离愁。
但他攥紧了缰绳,没有回望。
恍惚里,他似乎能听见身后的马蹄声。
不用去看,就能想象出那个孩子调转马头离开的身影,背脊挺得笔直。
无论多么不舍,都会毫不留恋地离开吧——逼迫着自己毫不留恋。
他想起来她小的时候的模样。
那么小一个孩子,应该还是玉雪可人的一小团,无忧无虑。
可她仰着头,肆无忌惮一般,却又清醒得可怕。
七年过去了,她不再是冰冷彻骨的一个,她一点点有了些温度,学会了在人前嬉笑怒骂,偶尔装作人畜无害的一双眼睛,内里还是冷淡清醒。
幼年的那些执拗和倔强,已然生长成了坚韧的模样。
人的硬气会被时间打磨。
有的磨成了风里扬沙,一把飞散了。
有的磨成了钢筋铁骨,不可摧折。
那些她亲手锻铸的坚硬和冷醒,将会支撑着她,独自一人站立在这世间。
顾怀泽猛地勒住了缰绳,调转过马头。
在不长的队伍尽头,他意外地没有看到她的背影。
他的学生没有离开,拉着缰绳驻留在那里,望向他的方向。
他的酸麻,也漫在她的血里,他的离愁,同样坠在她的心上。
他没有办法洒脱离开,她又怎么能完完全全割舍?
七年啊。
“顾怀泽”
三个字已经浸透了她的皮肉,他的习惯、他的喜好、他的一言一行,乃至他的信仰,已经——早就——融进了她的魂魄,随她一起生长。
就像她早已不仅仅是他的学生,不仅仅是他欣赏的一个孩子。
她成了他心上的第二份挂念,刻进他生命里,交织成血脉相连的亲人。
他们曾在这座城里相依为命。
顾怀泽笑起来,放声长歌:“安兮,游方。
归兮,故乡。
望兮,川江。
征兮,八荒。
战兮,儿郎——”
他的背后是他的家国,他的面前是他的战场。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