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真的能退兵?”

依旧是那个砖石砌成的四方大厅里,那宽面短须的宁硕镇主帅此时坐得不凛然了,而是前屈了身子,探着脑袋看向大厅正中站着的这个人。

此人大约六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胡须已经发白,但身形依然挺拔,双目囧囧如同雷电,正是那张景民一度担心会过于“体面”

的那个青城侯刘业刘绍宗了。

此人家世显赫,已经是三百年的青州城世侯,也正是这次齐兵助梁的统帅。

张景民不过一个小队的队正,和刘业接触不多,只有过数次言语罢了。

“刘侯!”

那刘业还未回答,却见门口闯入一人,手提长槊,怀里还夹着一位,身后步步紧跟着数个甲士。

来人正是张景民。

他见了刘业,忙将长槊和腋下的王书记一扔,弯腰抱拳道:“张景民不曾屈节!”

“德辅快快起来!”

那刘业快步上前,赶忙把张景民搀扶起来。

“德辅”

是张景民的字号,取的是《大同书》中“景业安民,惟德是辅”

的意思。

他转身又看向了那座上的宁硕主帅。

“梁国的校尉叛乱,杀了我们齐国的客军,这件事是梁国大大的理亏!

我们齐军撤退,非但不是背盟,反而是那梁国要给我们赔礼。”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齐国被害将士的首级还在贵军处,我们的人也还在贵军处,那谋害了齐国人的陈宣宝也在贵军处!

贵军必须要归还他们。

这次事情,是那陈宣宝所为,我们不怪罪贵军。

只要我们把齐国人和那陈宣宝都带走了,就绝不出兵来此攻打!”

“是了,”

张景民心中暗想。

“齐国虽然和梁国结盟,但梁国其实过于庞大了。

齐国只怕也希望让梁国的血在河北多流一些。

这次青城侯带兵助梁,却一直按捺主力不动,只是派自己带着几十人随梁军先锋先行。

这里面固然有梁国自己行动缓慢出兵拖延的原因,但只怕也有几分齐国别的计较。

如今出了这事,齐国更是有借口名正言顺撤兵了。”

“那敢情好啊!”

那宁硕主帅点了点头。

“这齐国人的信誉我们宁硕是知道的。

青城侯有了这席话,我们也当然没有不应允的道理。

只是……”

他说了声“只是”

,语气有些犹豫了起来。

“那个陈宣宝,对齐国当然是罪人,但他毕竟来投了我们宁硕,告诉了我们不少有关梁军的消息,多少于我们是个有功劳的人了,这几日和宁硕的人处得像手足兄弟一样。

我们直接把他交给你们,一来怕会寒了人心,以后就没有梁国人再愿意来投我们宁硕了。

二来嘛,我也怕说不服手下的弟兄们,被他们把我看轻了,说我李兴甫是个软蛋子,被齐国吓了一下就把投了宁硕的人给送出去了。

我想的是,能不能请齐国用个体面些的法子?”

他这话说出来,张景民如何不明白他的意思?这人分明是在说,那陈宣宝已经是他们的手足兄弟了,想要送出去,得加钱!

张景民明白这意思,那青城侯如何不明白?他面色一沉就要发作,却听张景民突然开口道:“我倒是有个想法。”

…………

陈宣宝很慌张!

他这几日都在宁硕城中四处厮混,把城里的大街小巷都走了数遭。

今天早上,他又和往常一样,早早地起了床,牵着马走到城墙上透气,却突然看到一列人马旗幡招展地进了宁硕城,都打的是齐国的旗帜。

他这下可吓了一跳!

自个是杀了齐国的人投奔到宁硕来的,要是被齐国人把自己要了回去,还能落着自己的好么?该死的,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了!

便是怕被责以军法,逃了也就是了,怎么就偏偏因为那个张景民挤兑了自己几句就心血来潮杀了几十个齐国人!

自己莫不是被迷了心窍!

如今回想起来,陈宣宝一直觉得自己当时的做法实在是不可理喻!

可事已至此,得想一条别的出路了。

这宁硕城他已经是不敢呆了,他实在不敢赌这些宁硕人会不会拿条麻绳突然把他绑了。

此人现在是连自个的屋子都不敢回,怕里面埋伏着几十个彪形大汉等他羊入虎口。

陈宣宝这几天和住东门口的周老军汉日日耍钱,赢了不少次,但因为初来此地便假装大方地表示都可以赊着。

此时他牵着自己的马,一路直奔东门口,到了那周老汉所住的营门外。

这里的人都认得他,纷纷抱拳行礼道:“陈校尉,起得早呀!”

那陈宣宝面色不变,笑呵呵地一一回礼,然后便打听起了那周老汉的下落。

得知那周老汉出去轮值后,他笑着摇了摇头道:“这老汉倒也辛苦!

说来惭愧,我昨日里去西边赌钱,输得多了。

那里的人惫懒,不讲人情,催着我要。

我得去那老汉的屋里寻摸寻摸。”

这里的人都知道周老汉输了他不少钱,哄笑了一声,就让他进去了。

陈宣宝进入屋内,寻了个包裹,不分好歹,把能看得过去的东西统统装入,然后一扯,背在背上,出得营门上了马,直奔城外而去。

那营门众人瞧着纳闷,呵呵笑道:“这陈校尉从前好大的官,怎么原来不认识方向!

他在西门输的钱,怎么要跑向东边去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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