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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门外响起敲门声,轻轻三下。

小小没有动,母亲却坐了起来。

门上又响起轻轻三下敲门声。

小小打开门,竟是高峣,高峣一把将小小拉到门外。

“谁呀?怎么不进来?”

母亲在问。

高峣提了提肩上的行李包,向小小递眼色。

小小忙说“一个熟人”

,就把门带上了,走了出去。

他们朝渡船方向走去。

江岸上基本住的都是船上工作的船员、水手、货夫、下力搬运夫,做各种小买卖的人。

歪倒的门前窗前挂着衣服、筐、纸箱。

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从他们身边跑过,紧跟着一个穿红汗衫提菜刀的人追了上去。

后面尾随着一群看热闹的大人小孩。

高峣一副见怪的样子,他让小小找一家就近的饭馆吃饭。

小小说只有水池子那条街才有饭馆。

“那好,我也想去看看那地方。”

他们边说边走,消失在西斜的太阳光之中。

江边一块怪石上坐着小小和高峣,停泊在岸边的船上的灯光,倒映在水中,半明半暗的波光浅影里,小小望着高峣,高峣的脸罩着一层白霜。

小小小时候听人说死去的人脸上才会有白霜,他的心被人揪了起来,悬在半空,七上八下。

可是高峣微笑起来:“小小,为什么不写信给我?”

小小想说,我一直在等你的信。

可高峣不是信来,而是人来了。

他只好说:“我写了!”

“我没收到。”

“我都撕了!”

他低声说,生怕高峣听清楚似的。

分开这段时间,小小每每想起高峣,就像是在读一个已经读过的小说。

他突然想哭,高峣,你是不会理解的。

高峣没有看小小,他说,学校里那帮庸人俗人成天无所事事,专挑事端,他不想呆了。

他是来向小小告别的。

“你要上哪儿去?”

高峣拍了拍小小的肩,说南方一家合资企业请他当法律顾问。

“你是说你要去了?”

小小仍然回不过神来。

高峣点点头,他要小小毕业后去找他。

小小拿着高峣递过来的地址,纸条上龙飞凤舞的字,他一个也未看。

小小只看见挂着“鸡奸犯”

游街的一对中年男人,他和一群孩子跟在后面。

他认识其中一人:胖叔。

就住在呼龟石中街,常和小小父亲蹲在江边抽烟。

公审那天小小未去,但贴在街口的布告却有胖叔的名字,判了十年。

小小猛地起身离开高峣,他在江边乱石与沙滩上狂奔,一截水泥石柱差点绊倒了他。

高峣抓住他。

一块岩石遮住了他俩,江水翻卷的声音飘浮在整座不夜城上空。

“小小!”

高峣不停地叫他。

停泊在远处的船上传来口琴声,那很蹩脚的曲子听来格外忧伤。

明天还未到来,明天已经来到。

小小问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他绝望地想,这是最后一次了。

高峣把他带到熟悉的撕心裂肺的快乐之中,他们在沙子和岩子之间滑向夜晚,滑入水中。

两个全副武装的警察拿着手铐在向小小走来,那辆示众游行的卡车,那块沉重的写着×××字样的大木牌等在一旁。

行人咳嗽声传来。

小小想挣脱高峣,但却反而抓紧了他。

9

邮递员的脚步声响在门外。

小小没有站到门外去,他趴在窗上,看着邮递员走过来。

这个暑假会很快过去。

秋天就要来到。

小小想叫住邮递员,他在邮递员脸上寻找,找不到自己需要的神色,便转过头。

邮递员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该走在呼龟石上街了。

母亲那本日记,小小再也未看到。

母亲把日记本藏了起来,放在他绝对找不到的地方。

小小做饭时,发现灶坑里煤灰中夹着黑纸灰,他猜想,这黑纸灰可能是日记,也可能是小小不能见的东西。

小小走到母亲床前,她没有看小小。

小小真想从床上拉起母亲就走,把她带到那条安静的巷子里,他推开仓库大院的门,霉味涌过来,耗子、蜘蛛、壁虎肆行自得。

他敲开乃秀的门。

一个和自己长像几乎一模一样的女人站在门内。

母亲楞住了,瞳孔放大几倍地看着这个女人及房间里一切。

母亲退后一步,扭头便跑出房。

那发疯的样子活像一头母狮。

房间里窒息人的空气使小小停止了想象把母亲带到乃秀那儿将发生的一切,对母亲和乃秀这两个不爱他,他也不爱的女人说来,如此做,是公平的。

小小独自一人坐在江边的乱石浅滩上。

有一钓鱼人坐在一块伸出江面的尖嘴石上。

他坐在那儿,直到满天星光照耀江面之时。

乃秀一杯酒接一杯酒地喝。

小小搞不明白自己怎么坐到了她的房间里。

窗外街上响起“倒桶了,倒桶了!”

的声音,附近郊区生产队的农民挑着粪桶,在大街小巷扯开嗓门大喊。

时间迅速地改变一切,又无法摆脱一切。

小小从乃秀眼里看见洗澡时母亲闪耀的火花,小小问,你家的小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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