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签。

我来。

我拿过那单子,都未看得仔细,便签下了我的名字。

放下笔的时候,才发现手颤抖着竟停止不下来。

莲安被推进手术室大门的时候,神情非常冷静。

她已决定剖腹生产。

白被单盖住她的身体,她的身体突然变得很弱小,似乎随时都会消失掉。

头发散在枕头上,黑发衬得脸更加苍白。

脸上的轮廓变回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清透而分明。

她的手因为阵痛挣扎而轻轻颤抖,抓住我的手说,良生,若我知道会这样痛,我就不想再生。

我强作微笑安慰她,不要孩子气,莲安。

我们煎熬了那么久,只是为了今天。

她说,是的。

它现在要来了。

她轻轻叹息。

它要来了,我却又感觉害怕了。

她微笑。

帮我去买豆沙圆子来,良生。

那种甜的热的糯糯的小圆子,我好想吃。

我说,好,我这就去。

你一定要乖,莲安。

你要留着点力气,把孩子好好生下来。

她说,我知道。

我爱你,良生。

我也爱你,莲安。

你要相信我。

我含着眼泪,低下头亲吻她的头发。

她轻声说,我信,良生。

我一直都信。

她松开了我的手,医生强行把车子推进了手术室。

那门即刻就被紧紧地关上了。

我飞奔到街上,跑了一段路,找到一家24小时营业的豆浆店,买了豆沙圆子。

又跑回到医院。

身上都是汗。

一夜没有休息,觉得非常疲累。

走到手术室外面的墙角椅子边,坐下来,头一靠到墙壁上就觉得眼皮沉重。

黑暗如期而至,把我包裹。

我觉得自己要睡过去。

然后,我就看到了他。

每年的节日,比如国庆,中秋,春节,对我来说都是非常惶惑的时候,因知道自己必须小心控制。

他已经消失,我对他的记忆正逐渐沉入暗中。

像断裂的船,一点一点地折裂着,沉入海底。

彻底的寂静降临在内心深处。

而在这样的时候,我却觉得他似乎仍旧是在的。

要与我来团聚。

我分明清晰地听到他在耳边轻声的叫唤。

他的气息和热量,非常熟悉。

他说,你回来了。

我说,是。

爸爸,我回来了。

在梦里,我又见到他。

他蒙着一块白布躺在水泥台子上。

死亡使他的身体缩小,并且消瘦。

似乎要回到他婴儿时候的样子去。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棚顶下着雨的太平间里,抚摸白布覆盖之下冰冷坚硬的肉体。

一遍又一遍地抚摸。

世间感情我是多么贪恋不舍。

亦像莲安一样失望却又坚韧不甘愿。

他的脸还是40岁左右时候的面容,头发大部分还是黑的。

因为一直离开他的身边,所以我不知晓他的白发是如何一点一点地蔓延。

在我年少的时候,我们违背彼此的意愿和感情。

我伤害他,毫不怜悯。

觉得他在这个世间就是注定要为我付出为我所践踏。

他伤害我,亦毫不怜悯,因觉得我是他用来对抗生命和时间的工具,他要把他的失望,放置在我的精神之中。

就像他把他的血液贯彻到我的体内。

他要我隶属于他。

但若我们依然能够拥有时间,若他能回到我的身边,我们应能够彼此宽容,谅解,和好,把爱慢慢修复完整。

让爱变得简单如初。

如同抚摸般天真,沉默般坚定,相依般温暖。

但是时间不再回到我与他的手里。

它突然地沦陷了,消失了。

我发现了生命的不自由。

我看到自己在火化间的小窗口边等待。

他的骨灰盒被送了出来。

我伸手进去,把手指插进那热烫的白色颗粒里面。

高温烈火炙烤失去了痛苦的肉体,留下来的只是一堆骨骼的混合物。

这白色的粉末,非常纯洁但是盲目。

犹如我们的生。

我用手掬起他的肉体,闻到他的气味。

这就是我们最终的彼此谅解。

他亦获得了重生。

然后我便突然惊醒,听到手术室的门被啪啪地打开了。

我说,沿见,我知道我爱她,你亦爱她。

但我们的爱仍旧是不同的。

你爱任何一个女子,你的爱都是来自男子的明确的感情,经过选择,小心衡量,需要圆满。

而我与莲安,我们爱对方就如同爱自己,如同相知,陷入缺失与阴影的泥污,不可分解。

若有莲花盛开,那是来自我们共同的灵魂尸体。

你不知道过往,所以你无法了解。

你亦不会明白我为何一次又一次跟着她走。

你的确没有说错。

我在用对她的爱,一针一针缝补自己,试图填补内心的欠缺与阴影,以获得救赎。

她亦是如此。

在我与她自旅途上相见的那一刻起,我们便把自己的过往,记忆,以及幻觉钉上了对方的十字架。

从此就不会再分开。

盈年(5)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