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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围在一起吃晚饭。
那晚我做的是酸辣虾汤,柠檬鱼,以及甜点樱桃蛋糕。
莲安侧过脸来,趁他在剥虾壳,轻轻对我耳语,他真是干净的男子。
我说,是。
我亦觉得他干净。
但不知为何,我觉得沿见与莲安之间气氛诡异。
他的眼神中有对峙。
并且严肃。
也许是彼此强大的气场开始冲撞。
他是那种可以对她势均力敌的男人,但他骄傲,一眼先看出她的剧烈,对她先起戒备。
即使他亦一样看得出她的美好。
他吃完饭,帮我洗碗。
然后就告辞回家。
我送他到楼下。
他说,良生,我回去了。
我说,好。
他走过来,轻轻拥抱我,说,我希望你与莲安好好度过这几日,看得出来,她给你的慰藉远胜过我。
她的生活并不是她的表面所呈现的那样。
这我很清楚。
她是明星,这说明不了什么。
你们彼此相知,亦有需索。
他说,只是这依旧改变不了什么。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良生。
莲安光着脚坐在沙发里,一边晒太阳,一边梳头发。
手指起落,神情平然。
她似放下了全部心事,也不记得她的现实,只想在这个疾病泛滥的城市里,与我一起日夜厮守,形影不离。
贪恋着生。
这时时刻刻的快乐。
白天在整个已显得空荡荡的北京城里闲逛,寻找最旧的小胡同,用数码相机拍老树,院子,墙,萧条空落的广场及大街。
马路上的车子已经非常稀少,很多餐馆和酒吧纷纷关闭。
沿途找依旧在营业的咖啡店喝咖啡,让店家放我们带过去的音乐CD,在那里看小说,玩扑克牌,吃蓝莓蛋糕。
晚上找餐厅吃饭,然后去俱乐部喝威士忌,看埃及舞娘跳肚皮舞。
有时候就在后海边上无人的小酒吧里,坐到天色发亮。
整夜不眠。
一起在家里的小厨房里做墨西哥式炖菜,看片子,开一瓶酒,说说笑笑,也就到了凌晨。
这是那年4月间,我与莲安醉生梦死般的闲适生活。
时间无限缓慢,又无限迅疾。
若要浪费它,就必须不留余地。
我们竟如此的贪恋不甘。
但我依旧要问起她的情况。
她是繁杂人世中的人物,自会有些事情脱不了干系,总是会有牵扯。
我说,你这样来北京,Maya是否得知?
她自然是想催我回上海。
但我已关了手机。
她会否对你翻脸?
那应该是在我已经无利用价值的时候。
她微笑。
我们有时甚至24小时需要在一起。
她替我想法子经营规划,为我服务。
我的事情都由她安排。
订单,宣传,展览,广告,合同,推广……所有大小事务,都在她的手中。
她更要抛头露面,贿赂笼络,软硬兼施……而我是她手里的赚钱工具。
她用尽智谋手段想让我成为她手里最昂贵的商品。
你们在一起的时间也已经很长久。
是。
快7年了。
她似日日夜夜在为我操心。
奇异的关系。
因这关系里不会有感情,但却又互相纠缠。
她懂得我,亦想控制我。
她找我的时候,我非常落魄。
接不到活就会很辛苦,有了上顿不知道该去何处寻找下顿。
若没有她,被打回原地的生活还是一样,要大冬天穿泳装演出,站了三四个小时之后,坐公共汽车回家去。
饿得撑不下去就去小酒吧跳艳舞,关在铁笼子里要被客人扔烟头。
你总是会记得别人的恩。
是。
莲安微笑。
我们不是没有替对方付出代价。
这些代价不是常人可以想象,因我们就是在做着别人难以想象的事情。
你要珍惜自己,莲安,这一切所得非常不容易。
并且上天有恩赐。
那时候年轻,知道贫穷难熬,却并无悲观。
相反却是非常激盛。
不像现在,有了名利,反倒觉得自己贫乏,且已无所求,非常之厌倦……
她站起身,似不想再继续这话题。
说,良生,我有时会想起,母亲在监牢里问我要烟抽的那一次见面。
我不知道这是最后一面,她已决定去死,而我即将离开故乡,不再回去。
生命里有很多定数,在未曾预料的时候就已摆好了局。
所以,最好只管把每一天都当作是死之前的最后一天来活。
你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
也许是生个孩子。
她微笑。
我亦不清楚我们该如何让自己重活一遍。
沿见(15)
她终究是要回上海去。
临行前,沿见带着我们在一家浙江海鲜餐厅里吃饭,算是辞行。
夏季虽已临近,晚上的空气还是寒冷。
莲安那日态度郑重,正式地穿了正装。
是她随身带的惟一一条桑蚕丝刺绣的小礼服裙。
黑色的,丝面上有大朵暗红和粉白的蟹爪菊,细吊带,裙摆处是鱼尾花边,走动时轻轻荡漾。
搭一条深紫色薄羊毛流苏长披肩。
赤裸的背,肩头和脖子因为寒冷微微泛青。
海藻般凌乱长发倾泻在背上。
不化妆,只用些许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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