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夜的时候,她醒来,直起身,点了一根烟。
我说,囡囡呢?为什么你不带她在身边。
我暂时托付了一个阿姨照顾她。
我需要挣钱养家,并不是时常在她身边。
良生,我知道你会对我说钱不是主要问题。
而我也一直希望她能得到爱。
但我有时却不知该如何给。
原来我也只是一个懵懂而无能的母亲。
她又说,良生,其实生下囡囡以后,我有过后悔。
我已经知道生命里诸多煎熬苦痛,却仍然一意孤行,生她下来。
我仍旧是自私。
我说,她会有她自己看待生命的方式,也许未必与你相同。
我仍旧希望她能代替我,重新活一遍。
你这样自己走出来,柏会如何?
他能如何?他靠我赚钱,即使是机器,也要加点油小心维护,才能用得长久。
他很聪明,知道我这架机器比起其他机器来,如果保养和使用得当,所得会最多。
你有想过离开娱乐圈吗?
她回过头来看着我,你有想过不再写作的生活吗。
良生。
我们的生命里是有指令的。
不能选择去做什么或不做什么。
里面有太多沉堕或不可自拔,也难以回头。
这原就是一条不归路。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轻轻地笑。
我们一直在做着一件重复而不会有结果的事情,就像推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知道它注定又要滚落下来,但还是拼尽力气再次推它上山。
这是被注定的惩罚。
因为你活着,并且要继续活下去,它就成为你唯一的意义。
只是良生,生命的时间若太漫长,我便会失去耐心。
莲安裹上毯子,拉住我的手,走,我们去船头看看。
深夜的海风剧烈而寒冷。
在黑暗中走上倾斜的船头,我们看到了满天的繁星。
低垂地闪烁。
明亮。
寒冷。
有清楚的星宿轨迹。
一架飞机正在其中缓慢地航行。
冷风猛烈地席卷。
让人几近无法呼吸。
她坐在甲板边上的搁沿中,仰面躺下来。
长发在风中猛烈地晃动。
她看起来非常愉快而丝毫不觉得冷。
还记得以前是什么时候坐船吗?
记得。
父亲带我坐船去上海,也是晚上出发,睡一晚,凌晨的时候抵达。
他早上唤醒我去看日出,船头挤满了人,并且风大寒冷,他就用大衣裹住我,把我举起来越过别人的肩头。
从海面上跃现出来的太阳,显得很刺眼,但是静谧。
他想带我认识这个世间。
我尚年幼,觉得一切景像都仿佛是一扇门,推开去便会另有天地。
身边来回走动的起伏的陌生人,这些气味,海浪的声音。
还有半夜醒过来时船在风浪中的颠簸。
那时我不懂得困倦。
深夜时还睁着眼睛听风在海面上呼啸而过的声音。
是这样小心翼翼地感知。
她听我说完,眼神非常安静。
然后抬起头,说,你看到了吗。
那些星,闪烁着光亮,看起来很近,但有人说大部分的恒星距离我们均在几百万光年之内。
即使是距离我们最近的那颗星,离我们也有约四光年。
也就是说它的光,要花四年才能抵达地球。
这样,当那些光亮抵达的时候,已经是它们的回忆。
所以我们要记得。
记得一些事。
记得生命的一些事情。
良生。
在大连我们并没有停留太长时间。
坐上长途车又往山东走。
莲安并没有目的,她亦不过是像在去四川云南那样,只是走在路上,不停下来。
车在半途一个小镇加油,莲安突然说累了,想睡一会。
于是我们就在附近找了一个农家自设的旅馆,开了一个房间。
小镇群山围绕,田野荒芜。
房间里没有热水,并且肮脏。
但空气很新鲜。
夜幕降临的时候,一种深邃的寂静笼罩了天地。
我们吃完简单的晚饭,就走到露台上,看着黑沉沉的山影。
莲安的话,在这次旅途中一直非常多。
她在黑暗中点了一根烟,说,良生,我要告诉你的一件事情,柏也许死了。
我不言语,一阵凛然,看住她。
她抽一口烟,微微笑着,又兀自说下去,他心脏病发,我没有救他。
我想他应该已死。
他其实已打算与我解除合约,因我对他时有违抗。
我亦不爱他,连他摸我的手都觉得恶心。
他那日对我说,人性本就是恶的,这世界上没有善良的人,包括你和我。
而这个圈子里尔虞我诈亦只是平常。
看得多了,便觉得似没有任何人可以信任。
亦让人感觉世间会失去了大信。
Maya与卓原曾这样对待与我,使我在其中如脱胎换骨般地揉搓。
这样波折,我还是觉得自己内心有坚持。
我是在爱着。
爱着我相信的一些东西。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