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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单音没有规律,也无意义,从她的胸腔发出,像潮水扑打在脸上。

声音非常之明亮创伤,并且自由。

那是她难以煎熬的一段时间。

她急欲找到喧嚣动乱来填补自己空缺的灵魂。

就这样跟着保罗去做乐队。

一共是四人,鼓,倍司,他是电吉他,刚换了一个主唱。

他听她唱歌,即刻就接受。

她从来没有受过训练,只是拉着明亮创伤的声音,在麦克风面前随便低吟浅唱,或者喊叫。

排练一久,也知道了控制气声,可以在高亢或低沉之间游刃有余。

是像光线一样的声音。

天生的歌手。

保罗说。

他是长头发的非常瘦的南方男子,时常穿一件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韩国军队绿军衣,军衣上有药味。

他们在地下室排演,饿了泡方便面,困了就互相裹着旧军大衣睡觉。

有时候去其他学校或附近酒吧里演出。

莲安(11)

我们走出料理店的时候,是凌晨时分。

又是喝得很醉,但意识还是清醒。

莲安拉着我,跑到街口拐角24小时营业的小超市。

大雨瓢泼而下。

街道上空无一人。

天空呈现出透明

的灰白。

超市里只有白喇喇的灯光。

营业员神情疲倦。

她买了一包520,热的豆腐干竹串和冻的可乐。

我们在店门边吃完。

又淋着大雨,跑进她停在路边的车子里。

雨点沉重地打在玻璃门上。

没有办法开车。

晕黄的路灯光把车玻璃上的雨滴映照在她们的皮肤上:脸,脖子,肩,手臂,腿……流动着的晃动雨滴变成闪烁的光影。

雨声被封闭的车子隔离在外面。

我们都淋湿了,头发上脸上全是雨水。

莲安伸手过来抚摸我脖子上的雨影。

轻轻触及,似害怕惊动。

她脸上的胭脂完全褪去。

漆黑的眼睛,看起来镇定至极。

但我知道她已经烂醉。

她说,良生,若你知道生命还只剩下一半的时间,你会怎样来生活。

莲安(12)

在那年冬天圣诞节前夕他结了婚。

他写信给她,告诉她这个消息,向她道歉他的动手,并要求她离开乐队停止一切与专业无关的活动。

他要她一心一意学习。

他说,生命并不是为所欲为,有时候我们的承担要大于接受。

我与你母亲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她不相信这句话。

而我相信。

我想好好照顾你,莲安。

你要相信我。

请相信。

相信。

相信是在黑暗中捕捉他手心皮肤里的烟草田地味道。

是母亲在法庭上用手在判决

书上按印时脸上的微笑。

是深夜大雨之中海面上的潮水。

是在火车卧铺看到的陌生站台上的暗淡灯光。

相信亦是她的幻觉。

收到信之后,他们就赶往去邻近一个城市的路上。

有酒吧邀请他们过去做圣诞节演出。

她是在火车上看完那封信。

窗外有干燥细碎的雪花飘落,消失在黑暗的田野上,逐渐变大。

她只觉得手冰凉,信纸悉索作响,原来是手指在颤抖。

亦或那又是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缓慢碎裂着的声音。

看演出的人很多,酒吧喧嚣吵闹,很多年轻的孩子拥挤在一起跳舞。

他们在唱了四首歌之后,最后一首是她自己写的,宛转的慢歌。

她几乎如同清唱:

我想在水中写一封信给你,一边写一边消失。

什么时候可以写完,什么时候可以告别。

她重复这极其柔美宛转的几句,台下发出尖叫声,有人笑,亦有人在哭。

她轻轻放下手里的麦克风,跪在地上蒙住了脸。

结束演出,走出酒吧,外面已经大雪纷飞。

在凌晨的大街上寻找小饭馆宵夜。

她突然很想跑步,在沉寂的大街上飞快地跑起来,但积雪滑溜,跑出几步就摔倒在石板路上。

耳边只听到大雪嚓嚓嚓剧烈飘落的声音。

头发和衣服很快就被雪花淋湿。

冰冷的水滴流过眼睛。

她又开始感受到那种童年时强力压抑自己的饥饿。

饿。

非常饿。

皮肤,胃,连同她的感情。

她闷头吃食物,用力吞咽,一言不发,急欲把自己填补。

保罗喝了六瓶啤酒,醉意醺然,伸手过来抱她,要与她接吻。

她劈手就给了他两个耳光,推倒他,像兽一样扑过去与他纠打在一起。

踢他,咬他,大声尖叫。

桌子推倒,碗盘摔得稀里哗拉。

直到别人把他们拉开。

保罗浑然不解,脸上一块一块血红的牙印。

她已经用尽自己所有力气,只是坐在墙角里喘气。

吵吵闹闹,三四点左右才回到借住的小旅馆。

他们是清早的火车回去。

天色发亮的时候,她走进保罗的房间。

已是凌晨。

大雪亦已停止。

每当有积雪在风中跌落,树枝就发出轻微的折裂声音。

他与另一个同伴住着同一间房,两张单人床。

她光脚走过冰凉的水泥地,身上的皮肤敏感得汗毛直竖。

挤进他的床上,紧紧抱住他。

他的手碰到她的皮肤,依然没有清醒过来,只是懵懵懂懂地要她,用自己膨胀的身体进入她。

她越是痛越是紧抱着他,恨不得用他填满自己全部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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