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是这样封闭而压抑的感情。

也是她一直在渴望叛逃的阴影。

她猝然转身,便往回走。

那种疼痛,像一枚钉子,生生敲入眼睛。

不能遗忘。

莲安。

我们相爱,不可分割。

彼此信任,如同血脉贯通。

我们懂得,一眼就看到彼此的心底。

互相怜悯,却并不宽容。

伤害对方,斩钉截铁,不留余地。

我的发肤骨骼来自与他,善良无辜。

我的精神意志隶属与他,无能为力,但决意叛逆,要离开他,不惜一切代价。

有些事情不能遗忘。

如果你记得,那说明内心甘愿。

而其他的,那只不过是一些失望的事而已。

她坐夜班飞机去往北方,带着简单的行李。

独自用力,那么坚韧,近乎残酷。

断然不能回去。

如果回去,这付出的一切代价该如何偿还。

在飞机上看到灯光迷离的城市,瞬间就被黑暗的天空覆盖。

她拉下遮窗板,关掉阅读灯,把身体蜷缩起来。

在轰鸣闷热的飞机中闭上眼睛。

试图遗忘所有失望的事情。

她尚未得知生命的真相。

她亦没有相信。

于是她睡着。

莲安

莲安(1)

我喜欢丰盛而浓烈地活。

良生。

但也许那只是我的幻觉。

莲安17岁的时候,在广州的酒吧里以唱歌谋生。

有些人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做怎么样的事情,但有些人不是。

对莲安来说,唱,是轻易的事情。

只是用来谋生。

她与男友保罗一起住在地下室里,白天他出去倒卖盗版碟片,她在阴暗闷热的地下室旅馆里睡觉,晚上她去酒吧唱歌,有时候去录口水歌。

一切只是为了活着。

活下去。

活在某些时候就是血液唯一激越

的理想。

即使如此贫穷。

她不觉得世间不仁,亦只因为年少无知。

只是胃留下饥饿的阴影。

这种饿,她很熟悉。

我的母亲临,小时候很少拥抱我,甚或从来不抚摸我。

她说。

因此她的皮肤过份敏感,幼时常常会突然发红发痒,或无由就患得某种皮肤疾患。

5岁的时候得水痘,浑身上下长满水疱,密密涂满紫蓝色药水,被别人嫌恶的眼神所封闭。

临不让她出门,把她锁在房间里,只让她晒太阳。

临说,把你自己消消毒。

临并不安慰她。

在剧烈的阳光下,她感觉到每一寸皮肤都在炙烧,分裂。

亦觉得皮肤在饿。

皮肤的饿,后来侵蚀到胃,

她吃食物,对食物有贪婪之心。

吃得太多。

少年时土豆白薯这样的淀粉质食物尤其能满足她,有时候半夜也会去厨房偷东西吃。

无甚可吃,就一把一把地把冷饭塞进嘴巴里。

我饿。

饿仿佛是某种疾病。

即使当她后来变得富有,可以出入高级餐厅只当等闲,吃食物仍是匆促慌张。

吃饭速度很快,不懂得细嚼慢咽。

填充似是唯一目的。

食物又是唯一的抚慰。

在落寞,难熬,甚或怅惘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先是以吃来解决。

她喜欢软的热的甜腻的东西。

她只是不发胖。

身体始终瘦仃仃,单薄如同少女的轮廓。

背上两块突出的蝴蝶骨,随时可飞坠般的艳。

她亦喜欢明亮的灯光。

瓦数越大越好,刺眼如正午阳光。

照在额头上,盲了般的剧烈。

带来温暖。

好像拥抱。

被一个人轻轻需索,从始到终。

舞台上的光,从来都是灼热刺眼,可以让人的眼睛几近盲。

一旦盲,你就会逐渐沉落在黑暗之中。

她说。

从舞台回到后台的时候,她的脚步亦趔趄。

根本看不清楚。

她说。

一团漆黑。

就是一片黑。

灯光打在墙角窄小的一侧角落上。

有人在叫她,莲安,莲安,准备上台了。

她在酒吧布帘后面堆着啤酒箱子和杂物的小房间里,对着镜子,在脸颊上抹上深红胭脂。

她20岁的时候,因为年轻从来不扑粉,只是喜欢胭脂。

胭脂仿佛是情欲,有无知的亮烈。

她带着自己桃花盛放的脸,穿上廉价的镶着人造珠片及粗糙尼龙蕾丝的裙子,高跟鞋走至一半,就会在地板上晃折一下。

摇摇晃晃,走上窄小的酒吧舞台。

音乐响起,黑暗沉落。

音乐响起,黑暗沉落。

我逐渐沉没至大海。

她说。

深海之下,翻动的潮水,有圆柱状的明亮阳光,穿透空气和水,直直地倾泻。

屏住呼吸,向那光线潜伏过去。

水波包裹住她的眼睛,咕嘟咕嘟的小气泡繁盛地升腾。

用力呼吸,才能试图浮出海面。

她听到自己从胸腔里发出的声音。

她在唱歌。

她唱歌。

逡巡在水里。

潮水贯注在她的胸腔,发出回声。

这是她一个人的海。

与酒吧里的烟草,嘈杂,喧嚣,没有任何关系。

与所有在听或不听的人,亦没有关系。

她坐在高脚凳上,手把住麦克风的支架,上下移动,仿佛抚摸在情人的皮肤上。

她闭上眼睛,便看不到人世,只看到幻觉。

看到潮水起伏,记忆深处的海。

她的血液里都是激越。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