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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它亦是会让人失去耐心的地方。

得了抑郁症的产后女子在地铁站里自尽。

地铁被停滞45分钟。

下班的人群在闷热中埋怨。

城市是巨大的黑洞。

那一刻的地铁,如同霍金所描述的事件视界。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通过事件视界而逃离黑洞,它就如同但丁对地狱入口的描述:从这里进去的人必须抛弃一切希望。

我听到地铁在黑暗中况当况当地行进。

然后进入站台的光亮之中。

车厢里有睡梦中的人,歪着头,张开嘴巴,一脸无知怅惘。

也许是坐了太长时间,从城市的一端,到另一端。

人在城市的地下穿梭,亦在自己的睡梦中穿越。

渐渐逼近了幻觉。

年轻的女孩大声地温习法语课本。

面目暧昧的陌生人,猜测不透来处。

独身女子,无法控制自己,双手掩面,开始抽泣。

当车厢渐渐空落的时候,看到了角落里的情人。

穿黑色大衣的欧洲女子和理着平头的东方男人,他们的接吻长久持续。

那男子的手指如此性感无着。

爱情欲望强盛却无法带来拯救。

这发出陈旧声音的机器带着陌生人的欲望和痛苦,无休止地来回反复。

漫漫无期。

走出站台,所有的人都自动站在窄小电梯的右侧,电梯缓缓爬升。

渐渐露出深夜灯火明亮的大街轮廓,有大风蔓延。

瘦的男子蹲在墙角贩卖盗版DVD。

有人卖热的玉米,闪烁的食物光泽带来温暖。

回到地面上,夜色和物质的芬芳包裹过来。

喧嚣的城市中心摧毁人的阴暗错觉,重建幸福的幻相。

那是一段含义诡异的地铁时期。

听着地铁在隧道里呼啸而过的声音,看到时间迅疾奔腾。

而生命的速度却背道而驰,接近困顿。

我从不在地铁上睡着,因为嫌恶那种因为惰性和失控而变得呆滞的表情,总是站在门边或挺直地坐在角落的位置上。

扶手油腻,散发出来自重叠肌肤的异样气味。

我亦不知道自己在城市的地下穿梭,是为了抵达何处。

我看人,看地铁呼啸而过的时候窗外飞驰的光影和黑暗。

身边一片沉寂,只有地铁车轮摩擦过轨道的刺耳金属噪音。

一个拐弯,又一个拐弯。

地铁是城市生活的一个象征。

无情。

重复轮回。

看起来目的明确,却是不知所终。

良生(8)

那日我在地铁车厢里看见两个男人。

他们在北京站上车。

就坐在我的对面。

中年男人约35岁左右,手里有一只鼓鼓囊囊的行李包,年老的约60岁。

应是一对父子。

都穿着蓝色咔叽上衣和脏的廉价皮鞋。

他们一直沉默不说话,彼此的膝盖顶靠在一起。

眼睛低垂,不看对方。

这种姿势保持了

很久。

直到地铁抵达东直门。

儿子起身把行李包交给父亲,下车。

车门还没有关上。

他站在窗外,眼睛直视着车厢里的男人。

父亲一再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他仍固执地站在那里,不移动半步。

父亲侧着身频频回头,一边用手紧紧攥着行李。

在车子再次启动之后,儿子跟着地铁疾步行走了一段,眼睛跟随着父亲。

父亲挥手,地铁进入了隧道。

当他转过脸来的时候,满脸克制的哀伤。

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内心破碎,不复存在。

这股哀伤崩溃了他全身的力量,他看上去非常软弱。

一双年老的手,摆在膝盖上。

掌心和手指微微有些圆胖,发皱的皮肤上浮动着蝶影般的色斑。

他们之间,始终没有过一句对话。

不知道为什么这告别如此沉默,而又肯定。

来自内心深处的留恋亦使时间产生变化,显得缓慢近乎凝滞。

无人得知这分开之后的别离,是倏忽再会还是漫长无期。

无从探测。

地铁在黑暗的隧道中微微摇晃着前行。

拥挤车厢中的人,神情委顿,身上裹着臃肿肮脏的大衣,仿佛流水线上淘汰的木偶。

车厢里的气味清冷而浑浊。

我坐在他的对面,看着他的告别,然后又看到他的手。

这双手,和我记忆中的一双手一模一样。

就这样我被剧烈而静默地击倒了。

用双手掩住脸,流出热的眼泪。

良生(9)

眼泪带有极其剧烈的羞耻心。

因为它代表一种被禁忌的压抑的感情。

纯洁,如同luoti。

而一个在地铁车厢中因无法自控而哭泣的女子,是无能为力的。

该杀的。

她在公众视野中曝露了她的纯洁。

无地自容。

身边所有的人都同时装作视而不见。

因他们需要隐藏自己的怜悯与评判。

在10年之前,读高中的时候,我时常独自逃课到郊外田野,在那里流连到天黑。

那些夏

天的黄昏,湿润的暮色渐行渐远,收割后的稻田升起苍茫薄雾,空气中有河流,烧焦的稻茬,路边盛开的雏菊的气味,辛辣清凉。

天边有大片赤红的晚霞,一层一层重叠,蔓延,褪远,月亮的淡白影子却已在天边隐约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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