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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世间,情分。

相持。

(10)

3清风桥

母亲出生的地方,是靠近海边的一个村庄。

她在那里度过童年、少年,以及出嫁之前大部分身为年轻女孩的时光。

我和母亲,有数次清明回去村庄。

春天的山野,空气清新,阳光明亮,气候略带寒意。

山上的杜鹃、梨花、杏花、桃花,正值大片盛开。

母亲带我去看以前的房子,顺着窄小鹅卵石街道,走到陈旧木楼前面。

内部已面目全非,被新的主人当成储藏屋,堆满干柴和农用工具。

但是母亲记得房子以前的结构,彼时她的祖母开小旅馆,她与弟妹们住在阁楼上,日子一样欢喜深浓。

《莲花》里面,内河的故乡儒雅,那些台风,集市,大海,渡船,洪水漫过街道的描写,来自母亲断断续续并不完整的回忆。

她的口吻始终是愉快的,带着天真,自动过滤掉世间的动乱和贫困,只有一种充沛浓烈的情意。

村庄最主要的大街道,新铺过水泥,显得平整宽大。

街道上空空荡荡。

一家绸布店,里面卖旧式被面和缎料。

一个老人在街边做饼,守着煤炉窝。

黄狗慢慢跑向街头另一端。

这是一条平淡无奇的被修整过的街。

母亲说,这里以前是一条大河。

水从大海分流出来,穿过村庄的中央。

河岸两边住满人家,打开后门,就在河边洗衣服取水。

真是热闹极了。

这条大河,就是整个村庄的命脉。

河上有一座石桥连着两边人家。

那座石桥历史悠久,圆拱形,大块大块方正的青石铺垒。

夏天,桥上凉风习习,人们铺张凉席就在桥上乘凉过夜。

后来乡政府决定围塘,把这个海边村庄彻底改造。

他们沿海填田,铺平大河,拆掉石桥。

于是,这个曾经热闹繁华的海船靠岸产品交易的村庄,随即冷寂下来。

再没有大船停靠,没有人来交换物品,没有规模盛大的集市。

没有了河。

没有了桥。

只有两个大桥墩还在。

旁边立着一块石碑,记录这座桥被拆的历史。

填河拆桥,被当作一个功绩在纪念。

母亲站在水泥地面上,看着白茫茫前端,仿佛眺望她童年时带来无限乐趣和生机的河。

我的眼前浮现出那无限喜乐喧嚣与天地一体的河边生活,只是再没有人会知道那座大石桥的形状。

它的名字,叫清风桥。

第12节:世间,情分。

相持。

(11)

4祠堂

古老的祠堂,纯木结构,里面立着一个泥塑将军像。

后来重新修补家谱,逐渐了解这个村庄居民的祖先,是一个王族的分支,从山西逃难到此地,繁衍子孙,并且用同声不同形的方法,改变了姓氏。

所以这里的姓,在百家姓里找不到。

这个山西的王抵达浙江,抵达层层叠叠的高山深处,最终寻找到一块傍山依水的土地。

再往前走,就要抵达东海边,无处可逃。

可见此地给予他庇护。

祠堂大戏台以前每年春节都演戏。

唱戏班子在附近几个村庄里轮流演出,那是极为热闹的盛会。

包括晒稻场里的露天电影,也是如此,后来一律都没有了。

童年时候,村庄里还没有电,家里点煤油灯。

再后来,有了电,有了煤气,有了自来水。

富有的人家把两三层高的小楼盖起来。

鹅卵石小路成了水泥地。

只有村口大溪涧的水搁浅和污脏,水不流动,到处堆满垃圾。

本来还能看到溪水边成堆被晒干的鱼的尸体,后来就什么都看不到。

它不再是童年记忆里从东边蜿蜒而来的大溪,哗哗流淌,清澈见底。

女人们在水边洗衣,洗菜,孩子们游泳嬉戏,水里浮现游动灵活的鱼群。

大溪曾是村庄的一条血脉,供出养分和活力,现在人们已经不再需要它。

干涸的溪水,就如同村庄的现状。

村里的壮年男女都外出打工,只剩下老人孩子和妇女在家里。

白日里空落冷清。

祠堂依旧保存着,华丽精细的木雕结满蛛网,残损却又栩栩如生,保有昔日宗族权力集中地的荣耀。

戏台早已荒废。

一堆年暮老人围坐着观看电视,也在这里打麻将,抽烟。

昔日祠堂的热闹盛会,几近一场春梦,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村庄富足起来,原先自成一体的静谧和丰盛,也被经济大潮冲洗荒废。

走在以前举办集市的唯一一条街道上,旁边还未拆去的老房子墙壁有向日葵和毛主席头像的雕刻,写着语录。

战争,文革动乱,市场经济,一样样都浸染到此地。

唯一不变的,是周围寂然沉静的高山。

它们依旧是古老的时代里,落难的王抵达此地的形状。

他相信它们会给他庇佑,于是带着家人和随从下马停车,在此建立家园,开垦土地,种植庄稼,繁衍子孙。

一个古老的村庄就此产生和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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