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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原谅我。
原谅我们。
也许我们终究将都获得释然。
……
他在公司的高级主管会议间隙读到的句子。
他那时的生活由报表,会议,公差,飞机头等舱和高级酒店的套房组成。
如果有空闲宁可选择躺在沙发看体育频道,直到看至入睡。
没有恋爱,没有休假。
成功带来进入更高阶层的生活的可能性,带来一个属于男性领域的内心满足。
这一切曾经是他最强大的精神支撑:最大的社会价值化。
每天早上醒来,淋浴,刮须,做完脸部保养,挑好衬衣西服和领带,全部整理妥当,拎着公文包开车出门。
办公室在上海最为昂贵的写字楼里。
那也许是亚洲最高的一幢楼,直冲云霄。
电梯刷刷上升的时候,人的耳朵有微微震动。
耳鸣带来晕眩。
他在那里每天工作超过12个小时,有时候一周里面飞四个国家。
上午在南半球,次日早晨出现在北半球。
这是他10年之中的生活。
他试图建立与外界赤身搏斗的规则,并以此做为一种标杆,来衡量生活的得失。
踢掉一个重要的竞争对手,把胜利感作为给予内心血腥需求的最好回报。
或者在一张支票上签出去的数字,在一个具体的个位数之后,迅速熟练地划上更多位数的零。
需要更多的资源占有,更多的话语权,更多的肾上腺素的亢奋,印证虚假繁荣的热烈声色。
此刻他只觉得无限寥落,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凉。
他们之间的本质区别,在少年邂逅的时候便已昭然显现的内心方式:她总是在行动,时而沉溺时而孤立。
而他对这个世间从无进入的激情,虽然他一直貌似比她更为热切真诚。
他参与这个社会的建设和改造,对世俗的成功和业绩有着积极的野心。
但他是这个世间的漫游者。
他内心的世界,并不在此地。
*20*
花好月圆(2)
他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能够做到的事情。
一种社会化男性身份的认同。
像电脑游戏里的孤胆英雄一样,抵达指令中的任务目的。
这是他为自己所存活的世界所做出的贡献。
是对于内心的说服。
冷淡地旁观自己东奔西走,谋杀掉生命的热诚和感性。
也许这只是一个命运的复制程序。
也许某天他会突然醒觉,看到做的一切,不过就是虚拟电子游戏中的行为,拿到抢夺来的武器和暗器,单刀独斗,以为自己是拯救世界的英雄。
直到游戏结束,屏幕上打出Over.才知道了自己是谁。
但这就是他的时间。
被大口大口地吞噬掉,不曾留下任何回声。
他从一个年轻男子进入中年,看着自己的肉体和精神开始苍老疲惫。
他最身强力壮,活力充沛的10年,交付给了俗世的荣耀和繁华,被供奉在野心的祭坛之上。
3
她在异乡小旅馆里写给他的信。
一字一行,始终笨拙幼稚如刚刚开始学习写字的孩子,没有章法,仿佛画图一样的写字。
和她写在黑板上的名字一样。
有时候是铅笔。
有时候是圆珠笔。
用她能够找到的任何一种廉价的随处可见的笔和纸张。
或者是拆开的空烟壳。
她抽一种日本的软壳包装的淡香烟,上面有细小的黑色英文。
在她经济状况略有好转的时候,她抽这种烟。
那烟壳是白色和淡褐色的线条设计,质地摸上去柔软韧性。
她曾经写给他的信,和诗歌,他没有过仔细地阅读。
每次都是一扫而过,然后就放入抽屉之中。
但是他记得一封一封做上记号,从来没有遗失。
他知道只要不丢弃,它们的墨迹不会随着时间消亡。
他总是自以为是的相信,她最终会留下断续的线索,而他最终会重新回头去拼写和回忆这些字句。
除非在某天他烧掉这些旧信,让它们在火焰中成为细碎的灰烬,回到空无的尽头。
但这种假设不会存在。
这么多年。
只有她给他写过那么长时间的信。
那么多的信。
还有那些诗歌。
那些信在数十年后回头来看,其实并非写给彼此。
那原本是写给自己的信,在信里描述所听所看所想的一切琐事……用文字见证缓慢生长,青涩辛酸的年少时光,所经受的的煎熬挣扎。
青春的偏执和剧烈。
这些用来写给自己的信笺,却由对方观看和保留。
直到确定彼此消失。
他曾经觉得她也许可以成为作家,虽然她后来并未从事写作。
那些信如此优美流畅,真诚细腻的表达,透露出来的旁观与世间渐行渐远的情怀,已经是写作最好的训练。
她有很好的艺术创造和审美能力,写作,摄影,设计,绘画……对很多事情都有能力,但并不潜心挖掘它们。
她只利用天分中的一小部分技能用以谋生,做过编辑,设计师,摄影师……但全部半途而废。
她很少使用她的天分,或者说,她因为忽略而滥用它们。
她并不看重自己,只想散漫地浪迹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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