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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其实我根本不注重节日。
几乎从不过生日。
经常会忘记日期,不知道几月几日星期几,因为从不带手表。
但这是一个需要分享的节日的夜晚。
因为这我们流连在干净繁华的人群聚集地的最后一晚。
从明天起,他们就要正式踏上进入大峡谷的路线。
进入原始森林无人区,就意味着再也不会有带着卫生间的舒服旅馆房间,食物储备丰富口味精致的餐馆,热闹的人群和便利的交通工具,所有即刻可用货币交换的物质资源。
没有信息,商业,娱乐,偶像,新闻,时尚,经济,政治……所有现代社会派生出来的一切产物。
她对他举起杯子,说,为古老的森林干杯。
一个用白酒和饺子庆祝的中秋节。
两个人吃完饭,在微凉的细雨中走到街上。
在沿街简陋的一个桌球店里,他们打了几个回合。
没有遇见任何旅客。
店里冷清开敞,空荡荡的,亮着一盏淡白日光灯。
她俯下身体击球的动作利落干脆,把色球砰然有声地打入洞中。
此时窗外的雨变大已经哗然有声。
他们并未对彼此就雨水发表更多想法。
9月末已经处在墨脱雨季的末期,它即将结束。
但也有可能雨季会延后。
持续的大雨造成山体崩塌,滑坡,泥石流,将使峡谷中那些唯一的徒步小路因这些变动而消失。
他们心里明白,但不想交流这些会带来负面想象的事情。
*14*
黑暗回声(5)
她支起身来,看着窗外的滂沱雨水,点燃了一根香烟,说,这是我在西藏这么久,第一次亲眼看到大雨。
我们可以跑着回旅馆。
*15*
深红道路(1)
1
海拔4220米的多雄拉。
松林口的山路盘旋而上,一路能看到高大苍翠的树林,铁杉,香樟,楠木,刺栲,乔木杜鹃……随着海拔高度的变化,植物生态也在发生变化。
矮小的灌木丛,到单薄的地衣,越往上走越荒芜,直到寸草不生的白雪冰层。
皑皑白雪峰顶就在眼前,似乎伸手就可触及,却又高不可攀。
天色阴沉,乌云凛冽。
整座笼罩在雨雾中的陡峭山崖,似乎一直延伸到雷声轰隆的天际。
上山的路,接近乱石荒滩。
有时巨大的石块层层叠起,在上面需小心地择路而走。
盘旋而上,不能停歇。
他们在上山之前已经打好绑腿。
用两块钱一副的细长布条,顺着小腿紧紧地包裹起来。
这样可以防止小腿因为长时间徒步而产生静脉曲张,过蚂蝗区的时候也可有预防。
有一小队马帮同时和他们出发。
马匹上放着沉重的货物,背夫身上的行李高高叠起,起码有100斤以上。
但他们走路的姿势却极为沉稳熟练。
这是当地人走过无数遍的路。
他们需要食物及其他生存必需品。
他们对自己所处的峡谷之中的境地安之若素。
完全接受一切。
走出峡谷,他们也许将无法获得生存。
看起来清瘦安静的庆昭,几乎和背夫是同等的速度,紧跟着他们往前走去。
步势踏实有序,身形沉稳。
她的表现,虽然是想象之中的坚定,但仍然出乎他的意料。
一个小时之后,他已经完全被拉在最后面。
剧烈大风堵住喉咙。
被堵在胸腔里的呼吸,剧烈窜动,似要逐渐顶破隔膜。
他控制着自己的呼吸,睁大眼睛,奋力向他们走去。
脑子里一片寂静。
只有大风在耳边呼啸的声音,以及对寒冷,潮湿和疲惫的感知。
其余的一切意念,单纯得近乎消失。
随着山势的拔高,寒风刺骨,阵阵狂风夹带着雨雪迎面扑打。
头发和脸已经完全被浇湿。
防水外套虽然挡住雨水,但身体的热量无法发散,大汗淋漓,把内衣,衬衣,裤子全部渗透。
里外潮湿,人就在这浑身的湿漉漉中奋力往上攀登。
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疼痛中清晰有力地跳动。
他知道自己在上路。
冰冷的雨水。
他伸出舌头轻轻地舔动它们。
它们打在眼睛上,有力度地重。
前方高处的垭口挂满经幡。
被雨雪洗褪颜色的小旗在大风中剧烈翻飞。
山顶覆盖无法溶解的坚硬冰雪,气温低寒,风雨的阵势更为猛烈,仿佛一个旋涡中心,人多站立一会也将被吹刮而去。
他看到庆昭站在一块大石头上边上,强忍着严寒,在等待他与她之间的距离靠近。
她说,马帮们要赶路,先走了。
帮我们指了路。
说下山路有很多分岔,有些会通往茫茫峡谷,会迷路。
只有一条小路可以正确地下山。
她的头发和脸完全湿透,颧骨有两团红晕,是剧烈运动之后带来的血气。
垭口下面,可以看到青翠空阔的山峦谷地,被苍茫雨雾弥漫,但已经是和风细雨,完全另一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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