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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青春活力充沛,从来不知道时日长久。
两个人做作业,或者各自在房间里默默看书,在学校里都是寡言的孩子,对彼此聊天却滔滔不绝。
只是彼此厮守在一起。
他渐渐觉得倦了,自己也不知道何时爬上床,兀自睡了过去。
半夜醒来,发现她还没有走,睡在他的身边,背对着他。
一头黑发湿漉漉蒸腾出热气,脸埋在枕头里面,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窗外照射进来的洁白月光,笼罩着一对不知时日久长的少年。
然后她也醒了。
坐起来梳理头发,把黑亮的发丝细细地编起辫子。
凌晨四点半。
她得回家。
她干干净净的发辫搭在腰背上,仿佛来时一样。
他睡眼惺忪在暗中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过于明亮,浸润在水光之中,仿佛那里随时就会有眼泪滴垂下来。
他内心惘然,忍不住摊开手心伸向她的眼睛。
她已经站起身来,说,善生。
我要走了。
背好书包,打开房间的门。
他送她到小花园的围墙下。
那是23年前的春日凌晨。
故乡花园里茶花正在绽放。
鲜红繁复的花瓣,一层一层铺垫。
这样扎扎实实地开着,沉浸在露水中轻轻呼吸。
她折下一朵,用嘴巴咬住花枝,把书包挂在胸前,灵活地攀上围墙。
骑在墙头上,呼出一口气,脸颊因为用力而变红。
站在下面一脸紧张的他,困意已消。
站在清凉晨风中,看到天边渐渐绚烂起来的朝霞。
让我们去小河边看日出。
善生。
她说。
她再次试图诱惑他。
他摇头,你该回家睡觉。
你太贪玩。
她咯咯地笑起来,仿佛早就预期到这个答案,只是把那朵茶花随手插入发辫里,翻身下墙,转眼便不见。
只听到外面传来清脆的声音,善生,再见。
再见,善生。
她骑着自行车咯哒咯哒的链条声音,很快就消失在发亮的春日天色之中。
2
他在梦里见过她的家乡。
她对他描述过她来到城市之前生活的地方,一个海边的村庄,名字叫儒雅。
母亲在分娩之前,在梦中曾见到一条汹涌翻腾的大河。
她说。
这是外婆从小就对我说过多遍的回忆。
母亲看到的河,由高山顶上的雪水和雨水融化而成,平静宽阔,闪烁宝石般璀璨的银亮光芒,跋涉过山峦平原,穿越村庄,漫过家里的门槛,当堂穿行而过。
河面上绽放出一朵一朵的莲花,像粉红色的灯笼,漂浮着远行。
大河就如蛇般缓慢滑行,出了后门,蜿蜒离去。
诡异的梦魇在阳光剧烈的酷暑午后发生,母亲醒来之后满头大汗。
她跟的是母亲的姓。
她在那一年的7月出生。
她对他描述过这个东海边的村庄。
并不遥远,只离城市100多公里。
它依旧存在。
春天的山坡开满紫色的木兰和洁白梨花。
山上有茂盛的枇杷树,柑橘,满山的杜鹃,海棠和野兰花。
夏天有浓香扑鼻的栀子,茉莉,一大池塘的红色荷花。
蜻蜓多得会飞进家里的庭院,停栖在晒衣架上休息。
*11*
黑暗回声(2)
孩子们从小就一起结伴去海边摸螺蛳,捉螃蟹,捞鱼,晒海苔和紫菜。
去山上采果实,打鸟以及捕捉昆虫。
他们站在岸边对着停靠过来的渔船和货船欢呼,它们带来外界的消息和物品。
带来包装精美的上海饼干,电影海报,报纸,邮件,和书籍。
有时船夫会允许他们爬上船舱。
他们习惯了一起走几十里的山路,翻越山岭去另一个村庄交换食物,走累了就在竹林里休息,用竹筒舀清凉的山泉畅饮。
所有的生活都敞开在天地大海之间,存在的方式自然而然,就如同这个村庄已经存在了上百年一样。
儒雅居民的祖先是一位战胜的将军,因为他的勇气和战绩,被准许老了之后带着他的后代来到此地繁衍。
古老的祠堂现在还供奉着他身着全副盔甲的塑像,香火不断。
历代家谱也在那里。
儒雅的孩子是他的后代。
她说。
我们并不畏惧天地之间的变化无常。
我们是海边长大的孩子。
是将军和大海的后代。
因为可以停泊船只,儒雅成为远近闻名的商业繁盛之地,临近村落的人都会聚集过来交换食物和货品。
每个月初一,十五的集市,是非常热闹的。
她说。
集市是盛大的宴席,充满人间烟火的喜乐和熙攘。
鹅卵石铺成的主干街道,挤满人群和摊贩。
蔬菜,肉类,水果,海鲜,各类腌制品,熏品,干果,各种金银器,瓷器,布匹,家制的甜品,酒,糯米粉点心,手工纺织的布匹……全都摆上街。
孩子们带着狗,一路穿行木房子林立的幽暗巷道,奔向人山人海阳光明亮的大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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