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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但是很多人蒙住眼睛,以为自己会一直无损而长寿,甚或不朽。

他们相信自己的手里永远都有时间。

可以肆无忌惮,做浪费和后悔的事情。

总是认为能够再次获得机会。

她说,我去纳木错的时候,带着一本在拉萨小书店里买的《中阴得度》。

你已在脱离这个尘世之中,但你并不是唯一的一个。

有生必有死,人人莫不如此。

不要执着这个生命,纵令你执持不下,你也无法长留世间,除了得在此轮回之中流转不息之外,毫无所得。

不要依恋。

不要怯懦……我阅读这本书,在海拔4718米的高原半岛小旅店。

深夜听到此起彼伏的凄厉狗吠。

冰雹砸在帐篷顶上,发出响声。

口干舌燥,呼吸困难,难以入睡。

清晨推开门,看到湖边连绵的念青唐古拉山脉在阳光照耀下白雪皑皑。

如果我们在这个世间的光明已谢,是否会前往另一个地方。

6

坐在船尾,等待将近一个小时漫长的渡河时间。

除了水流有规律地拍击木船,周围没有任何嘈杂。

大片流云徘徊在天空与江河之间的开阔地。

风很大,吹过来略带寒意。

他们观望江水,以及江面边际云朵绵延的天空。

沿途看到河滩,矮小土瓦房,狗,老人,孩子。

大棵黄色阔叶树,映衬着透亮湛蓝的天色。

秋日静谧悠然的田园风光,与拉萨有所不同。

雅鲁藏布江平缓流淌,周围起伏高大而坚硬的山脉。

船夫站在船头上,突然面无表情地唱起歌来。

藏语民歌,嗓音粗砺,拖着风格性的蜿蜒长音。

*8*

梦中花园(5)

这是他们的习惯。

她说,他们每次划船都唱,也许是出于寂寞,只是唱给自己听。

她仰起脸,眯起眼睛看着天空,把脸完全暴露在午后剧烈明亮的阳光之下,享受紫外线在皮肤上的暴烈抚摸。

阳光穿透云层,热辣辣击打下来,像直接的棍子打在脸上,留下灼热痕迹。

她的脸已经被晒得黝黑,干燥,毛孔粗大,颧骨上渐渐出现和当地妇女一样的高原红晒伤斑。

但是她从不回避太阳。

她喜欢和它亲近。

紫外线把她晒得像一只烤熟的面包,皮肤黑得似会发出光来。

她只在小店铺里买过一瓶廉价的擦脸油,香气拙劣浓郁,但抹在脸上的油脂成分也觉得适宜。

她说,这是我的第16趟。

我经常一个人来坐船去桑耶。

现在有些明白为什么中国古人说,同渡一艘船还需要修上百年的缘分。

从此岸到彼岸,要心意执着,目标相同。

渡河看起来仿佛一个仪式。

他说,你去寺庙只是为了看壁画吗。

她说,是的。

桑耶大殿1-2层转经廊内有西藏技艺最精湛的壁画。

那些壁画等了1300多年,只为与有缘的人一期一会。

有些破损得已经非常严重。

因为光线昏暗不见天日,才得以保存到现在。

你在拉萨也经常去寺庙吗?

拉萨并没有太多可去的地方。

看壁画是独自一人可以做的事情。

寺庙的僧人已经认识我。

他们把我当作当地人,不收我门票。

那些壁画,大部分在讲述佛的生平,经变,古典经文中的故事和传奇。

阐述他们对宇宙和人世的观点。

壁画可算是他们宗教仪轨的一种。

描画的本身就是一种敬仰,它不是一个过程。

它是一种完成。

他们在黄昏时抵达,先趁着天光尚亮,进入寺庙看壁画。

他跟着她沿着陡而窄小的石头阶梯慢慢往上走,听到她在前面发出轻轻的喘息声音。

她对这座地形复杂的寺庙了如执掌,带着他沿着圆环形的转经回廊慢慢看了一圈。

然后走进阴冷的殿堂里。

在阳光剧烈的室外逗留太长时间,突然走进内深的房间,眼前一片黑暗,如同盲目。

他在暗中努力分辨那些陈旧的壁画。

大幅大幅的壁画,被时光已经磨损得黯淡发黑。

色彩华丽,精美绝仑,花纹反复,仿佛是被海洋覆盖之后沉船,带着时间另一个终结点的回音。

那是另一个无法被进入的世界。

佛像上剩余的金粉还在隐约闪烁。

她伸出手指,借着昏暗的光线,在距离它们10厘米左右处轻轻模拟着抚摩。

手掌在空气中无限尊崇缓慢移动。

整个大殿里面空无一人,似乎被整个人间遗忘。

酥油灯光苗微微跳跃。

她说,如果你即将要出发去墨脱,我可以跟着你一起去。

为何。

这本来不是你的计划。

我无任何计划,只是滞留在拉萨而已。

任何事情都可以临时做准备,这样才说明我们一直是在行动的准备之中。

一切都不算迟。

他说,是。

不算迟。

她说,你的朋友,是怎么留在那个地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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