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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体有没有吸收过真正的乳汁。
这是无从追究的事情。
她在13岁时,最终辨认清楚自己的结构:一个和成年女子共同生活的女童。
一个父亲角色缺席的女儿。
一个孤儿。
她的血缘关系,她的故乡,在一次地震中,被摧毁清除。
高山上风景绝美与世隔绝的村落,一夜之间,山崩地裂。
此后连续震荡两次,所有断壁残垣连同埋藏的尸体,覆没于土地之下。
地形发生变化,整个地理区域失踪。
修改后的新地图,抹消不堪回首的历史。
它的名字,春梅,从此不见。
地标自行消失于地球表面。
村庄唯一以奇迹般方式存活下来的生命,一个5岁女童,申请领养的人实在太多。
孤儿院进行调查和面试。
沈贞谅加入收养队伍。
她被067
选中。
她的经济稳定,从事艺术性职业,在行业内有声名。
每一个孩子身上,都有光亮和黑暗包裹。
他们属于自我的果实,不是成人手中的泥土,也不是人世的祈祷。
贞谅深知其中意味。
出现在她面前,没有轻率的拥抱,鲁莽的热情,急进的温情。
只是蹲下来,与她脸对脸,专注认真看她的眼睛。
那年贞谅27岁,五官不艳美,眼神却令人难忘。
那眼眸,此刻明明蕴藏微笑时澄澈的温柔,瞬间便沉落为不可测量的寂寥。
这使她的神情呈现复杂,如同一面湖水上的波光粼粼。
在日光和云影中,变幻无法数算的层次和节奏。
她穿一条深蓝夏布缝制的旗袍,并不讲究。
一路驱车前来风尘仆仆,女童低头,看到她绣花鞋子鞋面上刺绣金鱼和花枝,红缎脱了丝。
贞谅轻声询问,你喜欢花吗。
她点头。
女子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递给她一束在路边采摘的野石竹。
粉白色花朵,锯齿边缘花瓣,像一簇栖息的蝴蝶,绿色细长叶片沾有露水。
问她,这花儿美吗。
她点头。
此时,女子才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说,你叫我贞谅。
这是我的名字。
沈贞谅。
我给你起的名字叫信得。
这是你的名字。
你是沈信得。
贞谅开车带她离开。
车子走走停停,经过不同省份,经过大大小小的城市、县城、村庄。
一路她捧着那簇石竹花,在车后座度过漫长三天两夜。
看到太阳升起,然后降落。
月亮升起,然后隐没。
女子路上并不多话。
有时放音乐,有时抽烟,有时在前面一边驾驶一边伸出068
一只手来,示意与她相握。
贞谅的手,骨骼清瘦,掌心粗糙而热,皮肤没有保养,可看出做过大量手工活。
手背上清晰蜿蜒青蓝色筋脉,在薄薄皮肤下面凸起。
她抚摸这些沧桑的脉络,感受其中渗透出来的生命力为之安宁,握着石竹花重又陷入睡眠。
先到北京。
贞谅带她见朋友,来到一所占据整面楼层的高级公寓。
她从未见到过这般美仑美奂的房间:古董硬木家具,孔雀尾羽织绣的台布,景泰蓝烧制的蜡烛台,丝绒手绣沙发,嵌玉檀木屏风……所有器物在幼年的她看来都在熠熠闪光。
许熙年是50岁男子,衣着讲究,双鬓已白,神情和语调沉着,看得出体面优越。
他长期在瑞士工作,身份不明。
那一天他特意赶回来,等在公寓里,只为与她们见上一面。
贞谅说,她是我的小朋友。
她会和我一起。
他说,你有无计划送她去学校。
她现在不需要去学校。
我们去老挝居住一段时间。
很好。
你帮我把北京的公寓卖了。
我不需要这个。
我也不会回来。
可以。
我知道你最终需要的远超过这些。
他对她自有放任和宠爱的心意,之间气氛却没有亲密贴近。
两人无话可说,冷淡客气。
但都不以为意。
晚上他带她们去高级法餐厅吃饭,许熙年一身高贵衣饰,贞谅穿旧棉布衫,落拓朴素,长发松松挽成发髻插一根白玉簪。
两人在069
衣着和气质上并不般配。
男子一直有电话,接听处理事务。
贞谅照顾她吃饭,并不教她如何使用餐巾和刀叉,由她任意。
也许不觉得有什么规则需要被遵循和学习,贞谅不注重这些。
此后她也一贯实行这原则。
当天晚上,许熙年飞去苏黎士。
贞谅携带她踏上旅途。
3
不知为何。
5岁没有遇见贞谅之前,所有事情,我的脑海全无印象残留。
她说。
没有黑暗、碎裂、崩塌、陷落、恐惧、埋葬的记忆。
没有父母和故乡的概念和形状,不明了他们的质地和意义。
也没有伤痛存在。
她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关于自身生命的凭据,遗失属于身份的经纬坐标,同时失去对时间的某段印记。
这使她感觉到隔绝和完整。
这使她的人生轻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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