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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朗夏日天空,湛蓝纹丝不动,开阔如镜面。

大鸟舒展的影子掠过,飞行轨迹划出一道银白色弧线。

庆长跳跃起来,用手指叩击发烫的大玻璃窗,轻声叫嚷,看,看,它飞到那里去了。

阳光刺痛她的额头,如同眼睛里全是跳跃的玻璃屑。

母亲在后面伸过手来,清凉手指蒙住她的眼睛。

她说,嘘。

嘘。

庆长,你要安宁。

母亲与那男子,是否看到那只鸟。

看或没看到,都已无所谓。

母亲此刻在世间,已不仅是周庆长的母亲,她代表她的自我存在呈现于世,孤单的需索情感的女子。

沉默寡言的父亲,也许从未看到过母亲隐藏于不合理不平衡之中的艳光,而这原本是一个女子生命的本质所044

在。

即使没有这些观望欣赏,她也会在时间中衰老死去。

只是母亲性格暴烈无法甘愿。

庆长6岁时,母亲提出离婚。

他们日益无法共存,时常造孽,互相指责,砸碎厨房里所有碗盘,长时间分床。

各自是善良个体,却因出现在对方身边面目料峭互相怨怼。

这真是人与人之间无法猜测解释的因缘。

被组合的秩序注定各自损耗美好,只能想方设法脱离。

父亲不同意。

母亲起诉到法庭,执意离开,不惜一切代价。

没有人知道那个男子的存在。

庆长告诉自己要保持安宁。

对谁也未曾提起那一次旅行。

母亲也许希望带她离开,但祖母和父亲坚决不允。

祖母为此特意从棠溪乡下赶来,住在家里等待法院审判结果。

父母为何会结婚,生下她来,大人的历史并非让孩子用以理解,只让他们负担结果。

她躺在小床上,断断续续醒来,窄小客厅里,祖母一直发出啜泣,叔叔在旁边小声安慰。

祖母照看庆长,对她疼爱有加,担心幼小的庆长因父母离异失去安稳。

她清晰听到祖母心痛的声音,反复说,庆长怎么办,庆长怎么办。

她只觉得忧虑结局与己似乎全不相关。

懵懂无知中只想再次入睡。

童年时大部分时间她随祖母在棠溪度过。

父母偶尔过来探望,节假日带她进城同住。

一直这样颠来倒去。

父亲忙于做生意,长时间奔波,对她并不亲近。

母亲不属于日常女子范畴,工作之余,更多精045

力用在旅行、阅读、聚会及无关事情上。

她喜爱庆长,蹲下身张开手臂迎接她飞奔投入怀抱,紧紧拥抱。

无论如何,这是世间最宠溺她的人。

给她买裙子玩具各种糖果,经济并不富裕,却竭力取悦她的快乐。

即便如此,她依旧是一个频繁调换工作、经常远行及需要独处的母亲。

在偶尔同睡的夜晚,她在床上看着年轻女子,穿白色镶缀细蕾丝睡衣,长时间坐在椭圆形梳妆镜前,用一柄猪鬃发梳梳理长发。

发丝漆黑浓密如同云团。

母亲有一种力气,由蓬勃的生命力、热烈情感、不羁野性、意志和智性互相混合搅拌而成。

她的力气,使她对生活持有刚硬的叛逆之心。

母亲是象征,超越生活的庸俗灰暗。

深夜她醒来,女子蹲在床边,伸出手臂紧抱她。

切切抚摸她的头发和面容,无限哀恸。

她不知道是否天亮,房间里寂静,只有小台灯的光隐约照亮母亲面容。

母亲没有化妆,脸色憔悴,眼角一直有眼泪流下来。

一如往昔的笑容。

呵,母亲的笑容总是这样令人流连。

她叫她,妈妈,妈妈,依旧困熟眠貌,睁不开眼睛。

母亲抚摸她的额头、发际,无限留恋,轻轻说,庆长,你要记得,妈妈爱你。

妈妈非常爱你。

有颗颗眼泪滴落在脖子和脸颊上温热短促,孩童却不顾惜,只想追问,妈妈,明天你能不能带我去动物园,我想去看长颈鹿。

母亲说,好,带你去,我们一起去看长颈鹿。

再带你去吃馄饨。

你是妈妈最爱的宝贝,你是妈妈心中最美丽的孩子。

她得到承诺和赞美046

觉得愉快,闭上眼睛安心睡去。

脸上残余母亲的眼泪带着温度还未干涸。

6岁的她,未曾懂得世间生离死别的痛楚,心里浑然天真木知木觉。

母亲与她告别,这痛楚是在后来绵延岁月里逐渐释放和呈现的,逐月逐年出力沉重,最终令她碎裂。

母亲就这样与父亲离了婚。

无法带走庆长,一无所有,哄庆长入睡后,当天晚上便坐火车离开云和去了临远。

母亲远走高飞。

在梦中,庆长看到自己是伫立窗边的女童,与一个闷热奇幻的夏日午后从未分隔。

如果人的生命能够持有奇迹,母亲出手迅急没有迟疑。

而父亲很快得病,婚姻失败,事业受损,一蹶不振缠绵于病榻。

祖母照顾他们生活,不允许母亲探望。

母亲嫁人。

后来去了深圳。

路途遥远,不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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