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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被擦亮,人认清自我局限。
一种无力感枝节盘错扎下根基。
此刻你是摩天大楼之间搭上钢索的穿行者,手里平衡杆是单纯意志。
世界的组成原是孩童积木造型,岌岌可危,分崩离析。
身下黑暗高耸,耳边风声呼啸。
云端抑或传来一声鸟啼,全是神秘不可测数机关,你以为可以掌控局面,肢体和神经足够强壮。
握紧唯一工具,遵循内心指示,做出判断,迈出脚步。
钢索在足下振颤不已。
如同命运沉默的警示。
你自认在完成不可能的任务,却有可能发现最终陷入一场戏谑。
028
周庆长很早时,就意识到这样一种个人处境与命运秩序互相接应的荒诞感。
这使她选择和行进事物的意识归于严肃,并最终在人群中成为一个面目神情总有倔强之意的女子。
她认定道路持有方向。
或者,如同她的女性朋友Fiona所言,周庆长不合时宜。
但也许偏狭却异常坚定,她的确拥有自己认定的根本。
并且不交换,不放弃,不怀疑,不推翻。
媒体圈子同行,每周一次AA制饭局。
固定在周五晚,广式茶餐厅。
如果没有工作任务,大家按时相聚,联络感情互通有无。
制作内容要随着外界风吹草动,做出迅速反应,这是通行法则。
口头相传有时最直接有效。
庆长和Fiona都是其中成员。
庆长所在二线小城云和,离Fiona家乡,云和管辖下的县城花墙,不过80多公里,可算是同乡。
她们是生命力旺盛的人,在上海游荡数年,早已抹去痕迹,看不清来路。
区别是Fiona是作为全省第一名的优等生,考上复旦中文系,毕业之后不想再回去。
而庆长,本地一所破落学校毕业之后,转换过数种职业,凭藉特殊途径,婚姻,来到上海谋生。
走的是不同道路。
Fiona在一份销量庞大的时尚周报工作。
采访对象多为成功人士:电影明星,艺术家,商界精英,知识界权威,政府官员……出入名流圈子、各种私人会所俱乐部、奢侈品专卖店、高级酒店、画廊、派对和盛会。
兜转一圈之后,脱胎换骨。
截然不再是在县城度过人生最初17年的憨实少女,成为大都会摩登女郎。
性格生辣活跃,学历和业绩可圈可点。
029
唯一不足,只是身份证上奇突的县城地
址。
这个地址,与现实生活已不发生关联,却是她最为确定的历史核心。
越意识分明,越具有剧烈抗衡的勇气。
Fiona的自我改造,方向坚定,不遗余力。
最具战绩的证明,拿出攻克英语级别的坚韧精神,学会一口地道上海话。
显然这比前者具备更大难度,方言有大量口语、俗语、特殊发音要求。
但如同她的熟练英文一样,她的上海话也已基本上听不出破绽。
背后下过多少苦功她不会发言,但圈子里相交不深的当地人,全当她同类。
这对她很重要。
她认为重要的事情,庆长都觉得次要。
2
庆长觉得一个人背负其上的承当和经历是重要的。
那正是生命光源滋生的来处。
她注重这光源映射在身上的参照,这样才能对照呈现轮廓清晰的自我。
她对清池说起少年时一段回忆。
14岁,她是叛逆少女,与寄养家庭不和不愿回家,经常逃课。
对学校课业失去兴趣,百无聊赖。
有时会用不吃午饭省出来的零钱,坐火车或客车去附近村镇短途旅行。
这是她做过多次的事情。
随意来到一个村庄一段山路,在湖边、田野、山谷闲坐半日,再坐车回去。
030
一个夏日午后,她在不知名小镇提前下火车,迷了路。
一直在山道上行走,兜兜转转,走进一条山岭的火车隧道。
这是必须穿越的道路,否则只能走回头路。
一条记忆中无限漫长的隧道。
空旷,幽深,冷清,黑暗。
渐渐,渐渐,能够看见依稀洞口映出湛亮云天山影,一排盛开的粉白夹竹桃树丛,花团锦簇。
她独自长时间穿越,听到通道里的回声,钝重而颤动的足音和呼吸。
眼睛眨都不眨,一直盯着那片光亮,如此才不让内心畏惧和彷徨把时间击垮。
突然,背后一列火车呼啸穿进隧道。
刺眼灯光逼射双眼如同盲目,空气摩擦发出嚣叫。
海潮般大风扑卷而来。
她把背部四肢紧贴在石壁上,身体发软,用尽全力支撑自己。
侧过脸闭上眼睛屏住呼吸,等待火车经过。
大风仿佛从胸腔和躯体里穿透而过,要让身心碎裂。
她对他说。
我意识到身体中每一处结构都在使出力量与之回应。
在火车穿行远去之后,她用力奔跑,跑向尽头崭新天地,感受心脏的跃动疼痛。
如同一种寓意暗示,她将成为一个始终在寻找光源并为之行进的人。
所有经历,不过是一次一次的认证。
是内心明确而强大的意愿,召唤细节和过程的发生。
因果前后无法定位,如同被热和光所吸引的飞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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