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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在此地将停留多久。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离开。

不知道如何才能走到世界的尽头。

这座城给予我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它的气息和节奏,带来的起伏和脉动,与我内心沦陷保持一致。

也许我的人生,也需要必要的挖掘、清理、弃置。

我知道自己失败之处。

7

有时阅读到深夜。

读《太平御览》《搜神记》《聊斋志异》《古诗源》《礼记》……找寻偏僻名词,沉溺于诡异想象。

这些文字被阅读之后,有何用处,又将去往哪里。

我即便内心困惑但其实也并不关心。

因为内心知晓,它们和我所置身的现实已毫无关联。

021

长时间关闭手机。

睡觉前打开一次。

除了专栏催稿、出版社编辑询问、公寓物业通知领取挂号信,没有人试图联系或问候我。

我的私人生活领域是一片荒地。

没有朋友,没有活动,没有互换,没有交际。

在不是必需的时候,我不找人,也没有人找我。

在内心,我习惯对人产生的,更多是一种观察本能而非实在的兴趣。

人若被世间遗忘,一定同时也在选择遗忘世间。

成为一个无话可说的人,并使之显得合理。

渐渐觉得语言无用,唯有行动值得关照。

只管专注单纯去做,不问其他。

写作时键盘在手指下弹动,心中句子源源不断流出。

仿佛肉身是某种电源和能量的接受转换放射器。

我不觉得写作是一个纯粹的大脑活动,以理性、技巧和勤奋就得以生长。

事实上它是并且只能是生命秩序给予的指令。

我用3年时间设置疑问,最终明白写作是一种任务。

它需要我。

我则经由它的道路在世间找到一席之地。

它成为生命的一个仪式和象征。

我想,如果没有写作,我在这个世间其实并没有栖身之地。

除去写作,我的生活空无一物。

在歧照第7日,收到一封电子邮件,来自陌生女子。

她住在澳洲布里斯班附近朗霞小镇。

丈夫是当地人,两个混血孩子的母亲。

她自称是我的读者。

022

我在厨房餐桌上写这封电邮,灶上炖煮为晚餐准备的食物。

孩子玩累休憩。

暂时得以离开琐碎家务,留出小段时间写邮件给你。

窗外望出去是朗霞特有的蓝天,远处山脉露出峰顶,河流贯穿田野。

古老橡树如同绿伞撑开在原野边际。

我住在此地已有5年。

16岁,去国外读书,在机场书店邂逅你的作品。

当时你出版第一本书,6个单纯而荒诞的故事,书名是《六段》。

这本小书,13年之后也许你再不愿提起。

只是不遮掩,不虚饰,坦呈心扉,如同一场爱恋。

我在12个小时的航程中,于阅读灯下读完。

我爱上你,但明白你根本无须得知。

即使有无关的人爱你,你也会寂寞至死。

13年后,我写信给你。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投递书信的人。

手指落在键盘上,细微声音,不知为何,想起雨水滴落在海面上交汇的声响,在童年住过的岛上极为日常。

那里雨水频繁,日日夜夜,从窗口望出去,是一面无限空旷的海水及其远处。

成人之后,我只愿意住在人群混杂声响丰富的地方,脏以及公众使我觉得安全。

我是母亲领养的孤儿,5岁起与她生活。

幼小时的我,只想知道,如她这般默默行进百无禁忌的人结局又将如何。

她是花园院墙盛开的粗壮海棠,我是云团般花朵倒映在地面沙土上的阴凉。

她比我大22岁,但这不代表我无法观测她与我自身的命运。

24岁时,我选择跟同年龄年轻女子不同的道路,早早结婚,跟一个男子去南半球,生下孩子。

对我来说,一生所有重要的事情,在很年轻时就迫不及待做完,仿佛它要推进我的生命使之短促。

时间有时023

看起来迅疾,稍纵即逝。

有时它显得很长,令人心生厌倦。

我依旧会偶尔困惑于该如何度过这一生。

你在记录,书写,一览无余。

每个人不过活在属于自己的深渊边缘,寂寞至此,有时空气似也发出丝丝嘶鸣,真是致命。

今日,我打算对你起头,无论你意向如何,我将继续之后的内容。

关于我和我的母亲的故事。

我的名字叫沈信得。

她在邮件中附寄一张照片予我。

曝光过度,边缘有重色阴影。

貌似在热带区域,灰蓝色木百叶窗殖民地风格建筑。

女童双手放在玻璃窗上向外张望,直直黑发,刘海齐眉,穿白色蓬蓬纱裙子。

发丝肩头闪烁光斑。

低矮硬木衣柜卵形镜子映出正在拍照的女子,穿一条鸽灰蓝布拉吉,头发编成绞辫盘成发髻,光脚,手里执一台哈苏手动定焦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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