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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下雷雨。
闷热,闪电稍纵即逝,雷声沉闷。
她说她害怕,却似乎是撒娇,紧紧抱住我的脖子,把脸贴在我的肩膀上。
整个身体与我依偎一起。
她抱着我如此紧迫,以至皮肤上渗出温热黏湿的汗液。
抱她进房间,她已趴身睡去。
完全是默默地突然地睡着了。
我经常因为被她的美震慑,而无法说出片言只语。
64
家乡方言里,喝茶,是叫吃茶。
即使不是拿出茶叶来泡,只是口渴了喝杯白水,不叫喝水,也叫吃茶。
喝酒同理,叫吃酒。
一个优雅的朋友的存在,是用以在即将落雪的黄昏招之即来,共饮一杯。
真正的爱酒人,有时不免对月独酌。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喝茶与喝酒不同。
它需要对象,独自喝茶十分孤寡。
正式的喝茶,大家围坐一圈,不时给对方倒茶,不显得萧瑟。
茶像一个清淡矜持的朋友,虽然可贵,却需要给予较为热烈的响应,才不致显得疏远。
认识一个福建女孩,说在成长的古老小村里,幼童从小喝茶,家里烧一大铜壶开水,扔几把茶叶进去,一天只喝茶水。
我有些羡慕的意思,觉得她自小做了成人的事情。
在我家所在的区域,儿童小时候只喝白水。
物质贫乏的年代,还记得有一种上海产的咖啡块,外面裹着白糖,热水里溶化之后,是一杯风味独特的褐色甜饮料。
家里时髦的年轻阿姨,经常泡这样的咖啡块。
正式的咖啡出来,它就消失了踪迹。
父亲吃完晚饭,习惯用玻璃杯泡一杯绿茶。
他的茶叶放在铁皮罐子里,想来也不是讲究的好茶。
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
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杜耒这首诗更趋向一种心境。
大雪初停,梅花枝探入窗前,月光淡淡,远方客人携带着风霜气息不期而至,只为一夜酣畅对谈。
即使没有准备,手忙脚乱,茶还是先摆上案来。
朋友本该如茶,醇浓满足,清淡有余。
腊梅可以栽,月亮时时圆。
只有寒夜踏雪而来的客人缺席。
在更多人热衷于饭桌上应酬的当日,吃茶,太寡淡也太隆重,让人消受不起。
一切具备,唯缺知己。
65
在梦中,欲同去一座海岛。
兵荒马乱,人潮骚动。
买到的船票相隔一日。
他用力去换票试图同行,而我知这便是安排了,心里并不黯然。
想着最终也是殊途同归。
66
一直使用定焦相机。
它使照片存在一种固定的距离感。
出自限制,却逐渐形成天然的分寸。
在拍摄者与他所面对的客体之间,这是被重新发现的距离的魅力。
摁下快门的瞬间,画面无可捉摸不可改变。
人与物、人与人每刻共存唯一的当下。
相机如果重复使用,即便是坚硬的金属,有时却在手中产生柔顺的意志。
拿起它对焦,按下快门,轻而清脆的声音,果断分明。
时间在以一种严谨而周正的秩序流动。
人流淌在河水中漫漫而行。
在时间中告别的,是每一刻流逝的过往,每一个瞬间的重新出发。
这种崭新的经验令人振奋不已。
从未专门去学习专业技巧,也不购买复杂高级的设备。
只是一个自发的记忆记录者。
我相信技巧和机器的价值会带来不同的进步感受,但依然只选择使用最简单的方式。
我总是快速摁下快门。
对。
快速摁下快门。
没有对焦时间没有余地。
这也许是一种粗暴的冒险的方式。
定焦镜头给予我回报。
无心中到来的瞬间,没有解说、企图、构想、证据。
如同天空中飞鸟不留下痕迹,呈现出一种无法被言说的真相。
在照片上,物与人有时看起来仿佛已准备很久。
为这某个时空点的相会。
出发自他们内在的真实,也来源于我与之心心相印的直觉。
如同两个语言不通的陌生人,只能通过抚摸、凝望、猜测、想象等方式相爱,但一样可以抵达心灵平等的深度。
我对拍照因此有一种深沉的情感。
67
床的一侧堆满书籍。
闷热的晚上,一边摇动蒲扇,一边翻开书页。
临睡前一次来回持续十分钟的短信,给心带来安慰。
过去的时光不倒退。
有些人,在起初总是有很多抱怨,时间一久,看到有真实的感情毕竟走动过。
无愧于心是对的。
我说,我累了,我要睡了。
如此道别,在困倦中入睡,暂时忘记现实的千疮百孔。
没有丝毫对自己的怜悯。
大雨滂沱。
一整夜听到排水管里雨水流动的声音。
睡眠因此静谧。
妄念一起如万马脱缰。
慢慢洗净,退却,剥除,卸落。
让心回复到本原的位置。
克制果然是一种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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