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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其实很少爱自己,也不认可自己的真实。

穿过夜色中的花园,草坡和树林在雨水浇灌中沙沙有声。

石榴花一簇簇暗红的花影隐藏在枝叶背后。

雨水湿透脸上,脱掉凉鞋,光脚踩入草坡。

久久站在夜雨之中。

46

这些天,被一本书支撑着。

它在缓慢成为骨骼的一部分。

饱满,强壮,因故安静得不需要任何言语。

看到一本好的书,有时会希望别人不认识它。

也许这不是吝啬,只是为了保有它的清静。

用生命实践所带来的敏感去体察一本书的内心,而不是用阶级论或政治意识或自我限制去粗暴地评断一本书。

这是对它的损伤。

事实上,一些真正的书的本质,只是孤轮独照。

文字与制造它的人一体,又各有界限。

写作者不能以文字中的方式生活,也不能以生活的方式写作。

写作因此是需要专门技术的职业。

它不是纯然对照自我的表达,是有所抽离和凝聚的表达。

在一本书里,读者感受到作者的精神方式、观念、特质,觉得与之契合,有共鸣,遂在心里把他当作一个知己。

他们之间的关系,有时会比生活中实际相处的人抵达更为深邃的心灵限度。

一些书默默而有力地改变阅读者的内心,改变他的价值观、思考方式、人生模式。

这是一本书对人所发生的作用,是阅读带来的馈赠。

有才华的人,不该以世俗的方式去占有和评估他。

存在于书中的作者,呈现出其精湛的内在,把灵魂中一簇明亮和集中的能量,毫无隐藏没有丝毫保留地挖掘重塑。

奉之于世,做出牺牲。

现实中的他,有时不免显得自私、乏味、没有活力。

现实对他而言,也许是身心蜕下来的旧躯壳。

他领先它而去,失去兴味。

书带着他既往的躯体血肉开始独自旅行世间。

(而他的现在又远行到了哪里。

47

他驱车在台风的天气来看望我。

半路匆促买的廉价的换洗衬衣和布裤穿在身上仍是好看。

背影挺拔,像二十七岁的年轻男子。

眼角还是起了皱纹。

这个男子,容色安静,站在我的身边,说话常常会吞咽下半句,心里又如同明镜。

我们走过廊桥去河的对岸吃晚饭。

刚点完菜,闪电和雨点就把外面的人赶进了室内。

通明的灯火,墙角的电风扇和在翻看菜单的情侣。

为他盛一碗汤。

他说,很多事都忘记了。

如此,一句怨言也无。

只是平淡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与世无争,种植花草,生儿育女,与人相伴。

48

“我以前不知道哀而不伤是什么意思。

现在明白了,却不知道该如何对你解释。

于是想想还是不说了罢。

49

一个白色陶土大盆,描着菊花,线条洒落的枝叶,清雅拙朴。

边上一枚小小标价签,价格昂贵。

这样的大盆若搬回家里,是该供起来,还是用起来。

按照一贯作风,会把它融入日常生活之中。

日夜相对,时时碰触交会,才不辜负美意。

也许用它来盛米或盛水。

石竹锯齿状花瓣有一圈意图不明的圆环。

纤细对称的叶子,长长花茎。

它是容易被人忽略的平凡花朵,很少有人歌吟或着意欣赏。

适合稀朗地插入清水玻璃花瓶里。

一枝纤细的石竹,白中带紫,着实清雅。

今年在花园里重新种了很多。

石竹和夹竹桃适合佩戴在耳际,略带放荡和优美。

在博尔赫斯的短篇里,有耳边插石竹的男子出现。

从这一点来看,博尔赫斯亦具备极佳的男色鉴赏力。

他那与世隔绝般的幽闭而奇幻的小说,如同夜色中的森林。

阅读时仿佛可以借以逃避人世。

夏夜阅读井原西鹤也是一桩妙事。

日本古典文学所传递出来的对性与爱,生与死的豁达,是他们的人生哲学和审美观中重要的基础。

津津有味而又波澜不惊的语调,讲述男女欲情,世事变迁,如同一场花开花落。

最后皆付诸大海,滚滚而去,一物不存,昭昭独显。

井原西鹤深得禅意真味。

让人读得心里澄明如镜。

如何对待性,如何对待死。

这些被禁忌的问题,是需要面对的重要而实际的问题。

它跟是否吃饱,是否能活,是一致属性。

日本人的处理方式是我所喜欢的。

他们面对,接纳,享受,安然。

给予审美的超越感,又视之为平常。

只有明白了这份态度,才能明白他们对待山水庭院,一场花事,一杯茶……以及渗透在人与万事万物的关系中,那份分量十足的郑重与豁达。

50

园子里的回廊池畔,一望无边际的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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