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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头去,看到她的身体坠落了下来。
清晨的时候,他在街上喧嚣的声浪中惊醒过来。
远远听到警车的尖锐呼啸在风中消失。
他下楼去买烟,听到菜场附近所有的居民都在议论。
那起全市闻名的分尸案有了线索。
因为有人在郊外的野地里发现了头颅。
黄昏的晚报登出了彩照和报道。
他看到昨天夜里巴士把他送到的那幢公寓楼。
被废弃的荒楼,草地上满是野生的雏菊。
日光下那是纯白色的菊花。
警察在菊花丛下挖出了案发一周后出现的头颅。
他的心紧紧地缩成一团。
他跑到附近的图书馆去查看前几天的晚报。
然后他在明亮的阳光下面看完整个案件的系列报道。
在垃圾堆里发现的零散尸块。
玛莉莲的DJ已失踪数天。
是一个北方口音的外地年轻男子。
曾和一个常出现于酒吧的女孩来往频繁。
那个女孩是台商包下来的金丝雀。
报上登出那个女孩的照片。
他把报纸铺平在桌上。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
他看到女孩身上圆领无袖的白裙子和她的土耳其蓝眼线。
他来到公安局处理案件的科室。
他说,我看到过那个女孩。
接待他的是个年轻的男人。
男人微笑着看他。
什么时候看到的,在哪里。
前几天晚上都看到。
在玛莉莲酒吧。
男人点点头。
他说,我们曾经在报上登出公告,凡提供有效线索的人可以领到报酬。
所以一直不断地有人来。
但是已经不需要了。
他说,为什么。
男人说,因为我们七天以前已经找到了她。
他说,我可以跟她说话吗。
我昨天还和她在一起。
男人再次意味深长的微笑。
他说,本来是不必要让你看的。
但我想让你知道你应该做一件事情。
男人把他领到地下室。
男人推开一扇大铁门。
里面是寒气逼人的停尸房。
男人说,她在3号尸床。
他慢慢地走过去,停在阴暗的寒气里。
撩开铺在上面的白色棉布。
他看到了她素白的脸。
旧的皱丝裙子,上面都是血迹。
男人说,你现在知道你应该做什么了。
你必须去医院看看精神病科。
我们在郊外的荒楼里发现她。
她在那里隐匿了很久。
也许因为饥饿。
所以爬上楼顶跳了下来。
但是没想到她把那颗头颅也带在了身边。
她把它埋在白色雏菊下面。
今天有人在那里收拾垃圾,发现了血迹。
如果头颅是那个DJ的,案件就已经清楚。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
他看到她脸上寂静的表情。
还有脖子上那块紫红的血斑。
晚上他收拾了行装,准备当晚就坐火车离开上海。
他想再给自己一年的时间。
他想去农村教书。
然后就去自首。
虽然那起谋杀已经过去10年。
在10年里面,他每天晚上都听到那个男人滴血的声音。
那个贪污并打死他父亲的男人。
他是贫困的少年。
在权势面前无能为力。
除了拿起那把杀猪刀。
那时候,愤怒和仇恨控制了一切。
可10年的流亡生涯以后,他开始相信公理。
他预感到自己的末日即将来临。
在把刀扎进男人脖子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黑暗中飞行的边缘。
在夜色中,他走到路边等车。
寒冷的深秋已经来临。
他想起自己在深夜黑暗的山路上狂奔的时候,看到的满天星光。
冰凉而明亮的星光,照耀着前路。
可是他知道死亡的阴影已和他如影相随。
他想重新开始生活。
他告诉自己不会再杀人。
如果能够逃脱。
他愿意赎罪。
可是身上的血腥味道日日夜夜跟随着他不放。
空荡荡的马路上,他又看到那辆缓缓行驶过来的巴士。
他没有动。
他看着它在他前面停了下来。
女孩在车门口出现。
她的黑发上还戴着那朵酒红的雏菊。
清香的鲜活的花朵。
她孤单地微笑着,头发在风中飘动。
他说,为什么你会做得这么彻底。
你砍得动他的骨头吗。
她说,他答应过我,要带我走。
带我去北方,带我离开这个城市。
他说,但是人可以随时修改自己的诺言或者收回。
这并没有错。
她说,是。
现在我也会这么想。
我会宽容他,让他离开。
生命都是自由的。
他说,可是你杀了他。
她说,我无路可走。
他带给我唯一的一次希望。
他说,为什么不去自首而要跳楼。
她说,我很饿。
也很冷。
我想其实我自己也可以脱离。
飞行。
她孩子气地笑了。
在黑暗中飞行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是一只鸟。
可是它的方向是下坠的。
所以就没有了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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