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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说过一次。

就一次。

有一回他负责枪毙的犯人是个小女孩。

他说不上来她真的有多大――已经到了可以执行死刑的年龄了应该有十八岁,可是她个子很小,又瘦又苍白,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

也不知道她犯了什么罪。

因为他们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只知道他们负责枪决的罪犯的号码。

所以他一直都管她叫‘五号小姑娘’。

五号小姑娘一路上一脸惊慌失措的样子,他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在他们到了刑场下车的时候在她耳朵边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夏芳然安静地问。

“他说:待会儿你记得配合我一下,张开嘴,这样我的子弹就可以从你的嘴里穿过去,不会破坏你的脸。

那个五号小姑娘含着眼泪很用力地对他点头。

“子弹是往脑袋里打的吗?”她慢慢地问。

“是。

”他点头,五四式步枪――至少几年前是五四式步枪。

每一个射手的枪里都只有一发子弹。

大家一字排开,等着中队长喊:“预备――打。

“明白了。

就像运动会一样,是吧?”夏芳然像是叹息一般地笑了笑,“你再给我讲讲死刑的事儿吧。

那反正也是我以后会经历的。

真可惜――”她说,“要是我的脸没有被毁就好了。

我一定会是共和国有史以来最漂亮的死刑犯。

“我也并没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事情都是我的朋友跟我讲的。

他其实是个特别胆小的人。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被阴差阳错地选进了行刑队。

一开始他不负责开枪,他是助手……”

“这种事还需要助手啊!”她好奇地叫着。

“需要。

助手必须站在罪犯的旁边,扶住他们的肩膀。

因为罪犯会发抖,有的还有可能站不起来,所以有助手在,行刑的射手只需要听口令开枪就好。

可是他头一回当助手的时候就闹了一个大笑话――”

“如果是我的话。

”夏芳然轻轻打断了他,“我才不要他们来碰我的肩膀。

已经是最后一程了,还发什么抖啊。

“那个时候的人都像是动物一样,想不了那么多。

谁都会怕死,哪怕他死有余辜。

比如那个五号小姑娘,我的朋友是很后来才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一篇文章,上面有她的照片――她十九岁,为了一点小事亲手杀了她爸妈。

可是我的朋友跟我说:就算他事先知道这个女孩子做过了什么事情,他也还是会对她说那句话,也还是会希望她不要害怕。

“你还没说完,你那个朋友闹过什么笑话?”他觉得她的声音里刚才还动如脱兔的一种东西突然间就熄灭了。

“助手要在听见枪声的瞬间放开扶着罪犯肩膀的手。

可是他因为紧张,还没开枪的时候就把手放开了。

于是那个罪犯就那么在枪响的一瞬间斜着倒了下去,结果子弹就打到了他的肩膀上。

这是很忌讳的,刑场上讲究的就是一枪毙命。

这不仅是为了维持一种威严,更重要的还有人道。

这种情况下都是副射手上来补一枪。

副射手的那一枪对准他的脑门打飞了他的天灵盖。

那个时候是冬天,而且那天是我们这里很罕见的低温――零下二十七度。

血喷出来时候热气遇上冷空气就变成了雾。

所以我的朋友看见的就是一大团白雾从他的脑袋里蒸腾出来。

把周围十几米内的景物全都笼罩住了。

那天晚上他来找我喝酒,因为他被他的上司臭骂了一顿。

他说:徐至,我现在总算是见识过什么叫灵魂出窍。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你的朋友不适合干这一行。

”他听出来她的声音里微妙的颤抖。

“你也不适合这么死,夏芳然。

”他微笑。

“我适合怎么死?”她淡淡地说。

“我还记得那天你说你小时候看见小猪吃火腿肠的事儿――你说杀人也许就是这么回事,很可怕的事情发生的时候都是不知不觉的。

我没记错的话你就是这么说的。

但是我告诉你,不是那么回事,至少对于我的朋友来说就不是不知不觉的。

――虽然杀人这件事,每天都会在世界上发生,一点都不稀奇。

可是如果杀人的人是你自己,那就是另外一码事。

我见过那类真正冷血的人,有一个杀人犯在审讯的时候说过:我把人命这东西看得很贱,包括我自己的命,我也不觉得它有什么珍贵的。

――这样的人是那种毫无感觉就吃掉火腿肠的小猪。

我的意思是他生性如此。

但你不是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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