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得知那日来的几个人是谁,为的是什么。
高高在上的皇帝命悬一线。
他忠心的臣子,要用我全族的血肉,续他一人的性命。
这其中,有外甥女刚入宫,还只是个小小贵人的周尧。
有极善钻营,靠着此行之功做了一城之主,从此自在逍遥的袁敬。
有后来在北疆战场大放异彩,从百夫长步步高升,直至成为如今黎国名将的抚远将军赵戈。
五年前,我拿着薛晴岚给的三万银,扮作在各国间走动的行商,多次出入北疆的抚远将军府,一点点找寻机会。
去岁秋天,他们的中秋家宴之上,我送去的橙花酿之中,加入了黎国少见的断骨散。
一轮圆月之下,我提着一柄长刀,亲自手刃了赵戈和他养尊处优的妻妾们。
他们瘫软在地上,吓得面色惨白,不住地求饶。
我用刀尖划开赵戈的心口,目光森然地看着他:
「当初,我娘,我祖母和妹妹,也是这样哀求你们放过她们。
」
赵戈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渐渐染上惊恐。
我掐着他的脖子,一点点划开喉管,滚烫的人血咕噜噜冒着泡,浇在我手上。
心头那些烈焰一样燃烧了好多年的暴虐恨意,好像散去了一点。
我满意地欣赏着他脸上痛苦至极的表情。
听到他夫人抖着嗓音,结结巴巴地在旁边求饶:
「阿玉,阿玉,我们也算是好姐妹啊。
若不是我照顾你的生意,你怎么能——」
「叫错啦。
」
我轻轻地说,「阿玉是我妹妹的名字,你应该还吃过她的心脏呢。
」
她哆嗦着嘴唇,连完整的句子都吐不出来,只是努力地想给我磕头,求我放过她一条贱命。
我笑着摇摇头,蹲下身去,用刀刃拍了拍她的脸颊:
「怎么能是贱命呢?将军夫人,正二品诰命,你的命可贵重得很。
」
一开始,我什么也不会。
杀人之术,是跟着一位屠夫,见他日日宰猪,见得多了,也就学会了不少。
只不过作为代价,他心情不好时会提着棍子抽打我。
喝醉酒后,会抱着我,在我身上蹭来蹭去,一边胡乱亲我,一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我并不觉得耻辱难堪,或者难以忍受。
在我的想法里,贞洁,尊严,善恶……永远都是模糊不清的形状。
心头恨意太过沉重,让其他情绪都毫无生长的空间。
他的肉铺忙起来的时候,我就会偷偷跑去附近的青楼,帮那里面的姑娘们出门买东西。
作为回报,她们会教我一些勾引男人的本事。
她们说,男人是被欲望支配的动物。
床榻之间最忘情时,最好动手。
我都铭记在心。
所以在听屠夫同邻居吹嘘,说我是他挑中的童养媳,等满了十四岁就要我给他生个儿子继承家业时。
那天夜里,我衣衫不整地去敲了他的门。
然后用发间磨得尖锐至极的铜簪,扎穿了他的心口。
我将那些还沾着血迹和肉腥气的铜板碎银子拢作一堆,作为盘缠,一路向东。
耗费数年,走出七百余里,才到了南屏。
他们说,城主袁敬床榻行恶,已经折磨死了十三房小妾。
我把自己卖给了他。
这一年,我十四岁。
距离娘亲和妹妹的死,原来已经过去八年了。
杀袁敬,是我报仇计划的第一步。
而认识江远舟,在我的意料之外。
我很讨厌他,哪怕他亲眼看到我杀人也并没有揭穿我,哪怕我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时候是他来给我送药。
像我这样早早就烂在尘泥里的人,最看不得高高在上的存在。
十四岁就已名满南屏的江远舟,月光般清冷皎洁的少年。
因着卑劣者对高尚者天然的妒意,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弄脏他。
成亲后的日子,也对他算不上好。
月圆时我会想起娘亲,想起妹妹,想到祖母同我说,我是族里最看重的孩子。
未来的族长之位是我的,为了平衡,娘亲只能待妹妹好一些。
她说这些话时,我年岁尚小,还不能很好地理解。
等如今渐渐记起来,想明白,话中提到的人,却都已不在这世上。
她死的时候,还那么小。
我不该故意让她摔伤。
我该抱一抱她的。
想到这里,迟来的悔意像漫灌的海水,将我整个人吞没。
到最后,那些无处宣泄的暴躁情绪,被我尽数发泄在江远舟身上。
他少言寡语,沉默地承受了我的一切负面情绪,不作任何反抗。
只是在我将他的手臂肩头咬得鲜血淋漓时,抚着我的头发,轻声说:「别离开我。
」
我握着他,满意地看着他被情欲逼得眼角泛红:「好听话的小狗。
」
「跪下。
」
被我这样轻贱羞辱,他眼底的波光也只轻轻晃动了一下,反而更赤诚地望过来,又重复了一遍:
「谢竹意,别离开我。
」
他坦荡地捧出一颗真心,递到我面前。
无论我怎样践踏利用,还是不肯死心。
想到这里,我躺在碎石滩上,望着浑浊的月光,缓缓吐出一口气。
「真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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