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郎啊李郎,你这膝下也确是黄金千两啊!
也罢,也罢!
明天我便随那富商归扬州去了。
只是,李郎切记,那千两黄金要细细收好。
那……可是十娘的卖身钱哪!
”
她脸上带笑,话里藏刀。
他卖了她!
卖了她!
昔日的良人,成了此际的负心汉。
一个转手便是黄金千两。
偷了她杜十娘的心,还拿她卖了一千两金灿灿的赤足金。
那一夜,她端坐镜前,一勾新月弯眉描了再描,画了再画。
秋波明眸,顾了再顾,盼了再盼。
朱唇红泽,点了再点,润了再润。
轻解罗裳,这些日子,在船上洗尽脂粉,媚态尽褪。
只为正正经经做他李甲的好妻子。
只是如今……她唇角上扬,伤心地笑,铜镜见了微放寒芒,红烛见了明灭忧伤。
天微亮时,她出来了,一袭艳红轻纱裙,长发随意盘了个挽云髻。
一支金步摇,明珠璎珞,随着莲步轻移,在头上慢摇轻摆。
风情,如水流淌。
她是谁?杜十娘啊!
春光院里的绝色春光。
为妓七年,一举手,一投足,满溢的女人味。
那娇,那柔,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她满意地看着李甲瞠目结舌的样子。
再看那孙富,满目惊艳,只差没张大嘴来涎水横流。
她冷笑,上前问道:“公子,那一千两金可都交齐了?”
“齐了,齐了!
”李甲连连点头。
“公子可还有话要对十娘说?”她挑眉。
抱紧了怀里的梳妆匣。
李郎啊李郎,你若现在开口,说你悔了,知错了,十娘便当一切都没发生。
十娘还是你的十娘,你还是十娘的李郎……
李甲惊恐地看了她一眼,又望了望那厢的孙富。
却是低下头,匆匆避过她火热的眸、如水的情。
他伤着她了,很深很深。
她冷笑:“公子,十娘再为公子唱一曲,可好?”
他看了看孙富,见他并无怒意,方点了点头。
十娘啊,十娘,你可看清了?这便是你拼了性命要爱的人?这便是你不顾一切要从的人?她银牙紧咬,柔肠百转千回,泪在睫畔,楚楚不坠。
“悔呀,恨呀!
窈窕风流杜十娘,自怜身落在平康。
她是落花无主随风舞,飞絮飘零泪数行。
青楼寄迹非她愿,有志从良配一双,但愿荆钗布裙去度时光。
在青楼识得个李公子,啮臂三生要学孟梁。
她自赎身躯离火坑,双双月下渡长江。
那十娘偶尔把清歌发,呖呖莺声倒别有腔。
哪晓隔舟儿听得魂无主,可恨登徒使计要拆鸳鸯。
那李郎本是个贪财客,辜负佳人一片好心肠,说什么让与他人也不妨。
杜十娘,恨满腔,可恨终身误托薄情郎。
说道郎君呀,我只恨当初无主见,原来你是假心肠一片待红妆。
可知十娘也有金银宝,百宝原来有百宝箱,我今朝当了你郎君的面,把一件件,一桩桩,都是价值连城异寻常,何妨一起付汪洋!
青楼女子遭欺rǔ,她一片浪花入渺茫,悔煞李生薄情郎!
”
那声音凄凄婉婉,在那烟波浩渺的江水之上,涉水而流。
李甲与那孙富的脸色,也越听越青。
十娘唱罢,打开那百宝箱,夜明珠、猫儿眼的宝石,一桩桩,一件件,递与李甲面前,面含冷笑:“李郎啊李郎,你可知这是什么?这都是十娘的嫁妆,十娘为妓七年的血泪钱。
一心盼着从了李郎,将来洗尽铅华,做个贤妻良妇……”她泣不成声。
祖母绿有何用?夜明珠有何用?千金难求有情郎啊!
“薇儿,你没事吧?”他轻推着她的肩,将她从回忆中唤回。
她望着他。
只是望着。
六百年了,这脸,仍是神似当年。
“你以为是忘了?其实,却是六百年,朝朝暮暮,一刻不曾停止唤他李甲的名。
你以为是恨了?其实,二十一万多个日夜,朝歌夜梦,你心里眼里仍是只有他的影。
十娘呵十娘,冰雪如你,何苦,何苦?”
白月的话,字字句句如鼓擂钟摇,震得她心如刀绞。
何苦,何苦?她摇头,泪如雨下,转身便跑。
他上前一把拉住她,那手,那么有力。
为何六百年前的船头,他不肯这般留她?
“薇!
我想你!
”他抱紧她,将她的头纳入怀中,自己的头则埋在她的发间。
呼吸吐纳,尽在她耳畔,蚀骨地销魂。
她颤栗着。
“你们在干什么?”一声怒吼自身后传来。
双双回头,却是一惊!
是他?
“贱人!
”他扬手重重一个耳光。
有咸腥的血从唇角溢出。
她幽幽地望着他,并不说话。
只是望着。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