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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拢着身上的衣物,下榻,将门扉推开,感受到外面冰雪渐融的冷意。

“从我出生起,就被抱给了师尊。

我还没学会说话,便听懂了一句,你要飞升。

三岁辟谷,七岁元婴。

我是天道宗最有望飞升的弟子,我知道的。

就连我自己也不断地坚信着,我能飞升,我要飞升。”

谢秋伸出手,漫天的雨滴,刹那间化作鹅毛大雪。

雨声停歇,万籁俱静。

一片雪落在他鼻尖,却没有融化。

“三师兄告诉我,飞升之后,还有飞升。

仙人,仙君,上仙,玄仙……无穷无尽,无休无止。

到底到哪一步才是尽头,到底要往前走多远,我才能停下脚步。”

谢秋赤足踏出竹屋,踩上湖面。

每踩一步,湖面结冰一寸。

晶莹的冰雪在他足尖凝结,延伸向远方的山脚。

渡劫期的仙修,法力竟如此深厚,几乎不亚于任何一位地仙。

“我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雪白的飘带被寒风带起,纠缠着青丝,拂动在迷离的大雪里。

“小秋……”

白衡在他身后喊他,可这是第一次,他并不想回头。

“我也想飞升。

可我现在,不知道到底怎么样,才能成为真正的仙人。

我觉得……很累,也有些害怕。”

白衡愣住。

谢秋瘦弱单薄的身形在风雪里伫立,纹丝不动。

“白衡,为什么我一定要飞升。”

双眼明明被缚,可白衡却感觉到仿佛有一道静谧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谢秋开了灵视。

“有些人,是注定要飞升成仙的。

譬如你。”

白衡站在湖畔,声音抬高,“你别害怕,不管将来你遇到什么,不管这条路有多长,我都会陪着你。”

不管要我当垫脚石,还是拿我当保命符。

都可以。

唯愿我的神君,可以青云直上,扶摇万里。

谢秋的脚步停下。

感到自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脖子被轻轻圈起,呼吸刮着他的耳畔。

一股山雨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

我想你成仙,是因为你值得。

谢秋,你正直,善良,温柔,隐忍,你值得这世间的所有的美好。

你总是想要去渡万物生灵于苦厄困顿,成仙吧。

那是你最好的归宿。

我希望以后长久的岁月里,你都能安宁,快乐地活着。

不再迷茫,也不再害怕。

这才是我最大的愿望。

"

腰间的手猛然收紧,缱绻万分后,渐渐松开。

谢秋静默半晌,才喑哑着声音,道了一声:"

谢谢你。

"

"

那你——"

那你呢,你会陪我一起成仙吗。

谢秋想这么问。

可是白衡松开怀抱,将他转过来,牵着他的手走向岸边:"

跟你说个故事。

很久很久之前,曾有一位国师救下一位小皇帝。

那小皇帝又弱小,又懦弱。

可国师将他扶上皇位,告诉他——"

"

你的眼睛,不能只囿于一方皇城。

樵夫山野里的茅屋,兵卒荒漠中的战马,牧民风雪下的蓑衣……你要看得足够多,因为你是皇帝。

"

"

这样的话,我如今也送给你。

小秋,相信我。

你三年后一定,一定,一定能飞升。

不要沉湎于一时的苦痛,要扛过来。

不要只看到你这十五年多么艰辛,以后你还有几千年,几万年,十几万年……你是仙,你是……"

你是秋冥仙尊。

是九天玄仙。

"

别怕。

小秋。

"

他擦去谢秋鼻尖的雪花。

就像当年云栖对自己那般。

眼角落下一片潮湿。

谢秋伸出手摸了下脸颊,才发觉,刚刚的愈灵阵竟将他眼睛生出。

虽然还是看不见东西,可时隔八年了。

他终于拥有了眼睛。

可以再一次流泪。

“对不起,是我太软弱了。

我根本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好……对不起……我太害怕了,如果莫尽染是对的,如果……我才是错的……”

“三师兄怎么办,作为魔族,被莫尽染诛杀的三师兄,他该怎么办……”

“不会。

谢秋,你是对的。

你一定是对的。”

白衡蹲下,看着谢秋单薄的脚踝和赤足,伸手一握果真是冰霜一般。

起身,不言片语,将之拦腰抱起。

回到竹屋内,才发现谢秋只有一双鞋履。

一件外裳,一件内裳,都在身上。

还有一件玄色的披风挂在床头——是七岁那年,自己给他的。

这八年,过的太寒酸了。

他握住那只纤细白皙的脚踝,为他仔细穿好了鞋袜。

“对不起。”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要一直道歉。”

将双脚都穿好了,白衡在一旁生起一团篝火,整个屋子里顿时暖和不少。

“我也曾是道法难赦的邪魔,但天道不仅容我,还赐予我一位渡我的仙人。

我所知的天道,并不是残酷的,冷漠的。

它像那位仙人一样,宽厚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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