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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广缙一边走一边琢磨着自己可以摆个摊子代写书信,挣点零花钱。

从前他脸薄不好意思,如今他的鞋底比脸还薄,由不得他。

去哪里摆摊子呢?自然是繁华热闹所在,鼓楼、金刚桥、铃铛阁大街、火车总站,他挨个思量,既要有生意做,又不至于碰到先生和同学们使自己丢了脸面。

周广缙想得出神,没留意身后的喇叭声。

胡同里狭窄,黄包车夫按了几次车把上发亮的黄铜喇叭,前面这人也不肯让路,他一赌气直接冲过去。

黄包车夫撞开周广缙向前,就在一瞬间他听到痛叫,还想讹我怎地?他一心向前,却被车上的人叫停。

车夫回头看,那青年手臂上有鲜血流出来,慢慢洇染了浅色的长衫。

没有最倒霉只有更倒霉!

这是他最得体的一件长衫,今天应邀来做客,他特地将自己从头到脚收拾干净,去舍监处借了熨斗把长衫上的褶皱熨平。

嘟嘟囔囔的舍监沉着脸,放假了却不回家,一分好处也没给过他,穷小子!

哪里有什么油水可揩!

周广缙身无长物,祖母给的银子只够交纳学堂的学费和食宿费,他绝没闲钱看医生。

看那车夫穿着大概刚好果腹,他不欲纠缠。

周广缙寻思应该先赶回学堂,请校医帮他处理伤口,再回来跟先生解释。

“师傅,退回去!”

车上的人说。

黄包车退回来,有人从车上下来,韶颜稚齿,周广缙愣在当场。

男人重色,他忽略掉同时下车的婆子。

“实在抱歉,我们一时不小心伤了你。

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那女孩儿本就粉雕玉琢,说起话来一口俏生生的京片子,娇滴滴、毫不造作的表情,任谁见了都要心动。

周广缙一时只觉得满眼里都是这女孩儿逼人的丽色。

婆子替周广缙挽起袖子,伤口样子可怖。

一旁的车夫拉起车子,拔腿就跑,他连车钱都不要了。

女孩子伸手在他胸前温柔地拍了拍,“别怕,伤口不深,你别慌!”

周广缙和婆子都愣住。

她突然红了脸,缩回手,周广缙猜她是想到男女授受不亲。

“不好意思,我一向都这样安慰我弟弟。”

好嘛,把他当小男孩哄,他笑笑。

“你等一下,我去拿药,我就住在那里,跑不掉。”

女孩儿向身后遥遥指一下。

他愣了,竟然是先生的居所。

女孩儿领他进门,让婆子陪他在门房里,自己飞奔进内庭。

没有裹脚,很好!

先生确是有识之士。

须臾,女孩儿捧来大大小小几个药瓶兼药棉、纱布、绷带一堆东西。

周广缙瞧那些药瓶上都是英文,心里寻思着且看女孩儿如何给他上药。

女孩儿拉过他的手臂,再次替他挽起衣袖,动作轻柔。

她的手才触及他的肌肤,周广缙心里便颤一下,他第一次接触女性。

他低头看女孩儿处理他的伤口,实则看着女孩儿的脸。

女孩儿生得玉软花娇,脸庞圆圆的,她垂着眼睛,浓密的睫毛不时扑闪两下。

远山眉黛长,这样的眉应该不需要描画吧?鼻子和嘴唇的轮廓周正而纤巧,肉嘟嘟的嫣红色的唇,下唇比上唇丰满些。

她说话时,微微露出小巧的、贝壳般的牙齿。

女孩儿的肌肤十分细腻润泽,白里透着粉色。

她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是刚洗过的衣服和香皂混合的气味,也许还有阳光的味道,沁人心肺。

“这是消毒的,”

女孩儿一边为他上药,一边给他解释各种药的功效。

周广缙明白女孩儿为了让他宽心,他扫一眼药瓶上的英文说明,说的没错。

他不知是这女孩儿会英文,还是凭着瓶子的颜色和形状从而记住各药的用途。

“要是伤口不好,你来找我们,我们领你看医生。”

周广缙猜女孩儿大概是看他衣着素朴,怕他没钱看医生。

“这衣服,”

她踌躇一下,“要不,你换了送过来,让阿妈洗了,缝好。”

“不用,这样可以了。”

回头让街头的缝穷妇给他补两针。

“麻烦你跟伍先生说学生周广缙应邀来拜见先生。”

他有心逗一下那女孩儿。

女孩儿瞪大了眼睛看他,不明所以,忽地娇羞满面奔进去。

一会儿伍先生出来,女孩儿跟在先生身后,眼睫低垂着。

周广缙赶忙躬身行礼,伍先生将他手臂扶过来看看,伤口覆上了纱布和绷带,看不出什么。

“怎么这么不小心!”

先生回身轻声呵斥女孩儿。

“广缙,怎么样,疼不疼?”

“不疼。

姑娘处理得很好。

是那车夫的事,跟姑娘无关。”

他赶紧替女孩儿开解。

“对了,这是内子的外甥,在北京贝满女中读书,她在学校里学过包扎伤口。”

贝满女中,京城赫赫有名的女中,1864年由美国基督教公理会创建,北京最早引进西方教育的学校,教师几乎都是美国人,就读的学生非富即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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