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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趋步上前,恭恭敬敬扫袖行礼,“儿子给阿玛请安,阿玛安康。
”
“来了?”太上皇笑了笑,一手虚扶他,“起来吧!
”
皇帝顺势去搀他手臂,看了父亲一眼,太上皇在外面大约有时候了,眉毛和发辫上都挂着细碎的水珠,乍看之下显了老态似的。
皇帝心里一揪,强颜笑道,“儿子听闻阿玛圣躬违和,今儿雾大,阿玛怎么还在外头?朝廷这两日政务多,西藏出了些岔子,南方水利营田又要cao持,儿子一直惦记阿玛,无奈分身乏术,拖到这会子才过园子来请安,是儿子的罪过。
”
太上皇在他手上拍了下,“朝政是第一要紧,你治下这两年手腕颇高,朕看在眼里很觉慰心。
请安不请安的,那都是后话。
咱们父子不是外人,朕在这里安享天年,有什么可挂念的。
”
皇帝应个是,慢慢扶着太上皇进殿里。
底下人拧了热帕子伺候净脸擦手,父子两个在南窗下的矮炕上落了座。
皇帝细看父亲神色,见他脸上透着喜兴,心里也逐渐安定下来,只道,“阿玛精神头倒还好,就是往后天冷了,还是多作养,仔细身子。
道家说入了秋当温补,一冬养精蓄锐下来,等到来年万物生发的时候再徐徐的发散,这才是延年益寿的正道。
”
太上皇点点头,“你既知道这些,自己也别仗着年轻肆意的挥霍。
朕听说你每常熬夜批折子,江山在手,总有理不完的千头万绪,长此以往可不是好玩的。
朕的这些儿子里,你最有肚才,人也机敏。
勤政固然好,更应当胜在一个巧字上,过犹不及就没意思了。
”这时宫女送了全套的茶具来准备煽火沏茶,被他挥手打发了。
畅春园岁月静好,他最近迷上了功夫茶,儿子来了,也愿意亲手泡上一壶父子同享。
“这茶是今秋的新茶,醇嫩得很,用雪水倒衬不出,还是玉泉山水能催发出来。
”太上皇说着,从从容容的洗杯舀茶叶,一面又道,“什么茶用什么水没定规的,但是得瞧准,否则一遍下来,连茶带水全都毁了。
朝廷用人也是一样,朕知道你有知人善任的本事,查出端倪来就办,这点很好。
继善获罪的事,前因后果朕心里都有数。
朕在位时就有所耳闻,但终究念着旧情儿,没有下狠心处置。
他是你母舅,论起来是朕的小舅子,也是娘家表兄弟。
底下官员参他贪赃枉法的密奏不是没接到过,有些小打小闹的地方,朕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马虎了事了。
没想到越容忍,纵得他心越大。
交到你手上,如今竟成了毒瘤。
”
皇帝略顿了下,他在处置亲娘舅的案子时,确实是没有留半点情面。
说他过河拔桥也没什么,登基前兄弟间有党争,继善全力扶持他,平心而论对他有恩。
皇帝亲娘舅嘛,原本存着背靠大树好乘凉的心思是应当,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贪朝廷放振的钱。
皇帝嘬了嘬唇道,“上年陇南道发大水,统共放出去一千万两白银赈灾。
命继善为钦差全权负责,结果怎么样呢?灾民拿到的谷子是发了霉的,各地设点布施,长柄勺子得在桶里上下搅动才能隐约看见几粒米。
银钱流水似的花出去,不够上折子问朝廷要,可道里仍旧殍尸遍野。
明明是饿死,往上报却说是发了瘟疫。
然后再上折子,再要钱、要粮、要药材。
儿子当真是恨出了心头血,纵是不舍,这么偏私下去,叫满朝文武怎么看待我这皇帝?儿子从阿玛手里接下大英江山,就得兢兢业业担负起来,不能因几个害群之马负了天下百姓。
”
太上皇一直静静听着,在园子里颐养得好,心境也平和了,脸架子和以前相比要柔软得多。
微撩了眼皮看他,“如今是你当家,一切由你做主。
朕没有另造太上皇玺印,为的就是扶持你,不让你受约束,也显得咱们父子同心同德。
你只管放开手脚,阿玛信得过你。
”说着递过来一盏茶,温存道,“凉会子再喝,凉了才出味儿。
”
皇帝接过来,不知怎么鼻子里有些酸楚。
太上皇病症未愈,扭过头咳嗽不止,皇帝忙上去替他捶背,切切道,“阿玛保重龙体,儿子眼下政务都熟捻了,阿玛不必再为儿子担心。
只要阿玛健健朗朗的,儿子在太和殿上,心里也有依托。
”
太上皇含笑点头,指指垫子叫坐。
顿了顿抚着膝头长叹,“东齐啊,天下河清海晏是你的功劳,证明朕当初没有选错人。
还记得禅位之初有人不明白为什么选中的是你,都说皇后有子,按着祖制来,应该是老十三继承大宝才是。
我问你,你心里是不是也犯过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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