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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到了日暮,辇车里的光线黯淡。

她的脸隐藏在阴影里,他看不清,非得要眯起眼来。

他有隐忧,也感到陌生的恐惧。

探前身子再次去攀她,又不敢造次,彼此间忽然起了一堵高墙,不像先前那样亲密无间了。

她的手撑在隐囊上,他战战兢兢抚摸她的手指,用哀恳的声音唤她,“细腰……”

弥生心口一撞,突然有些想哭。

这个念头来得没道理,转瞬竟然真的洇洇落下泪来。

这一伤感就没完没了了,肩头耸动着,背过身裹着袖子擦脸。

暗里也嗟叹,真是个伤春悲秋的年纪呵!

他显然是被惊着了,到底是通透的人,她心里的顾忌他也能猜着七八分。

眼下看来,这点私心野心就像过重的家累一样缠在身上,缠得他不耐烦,真恨不得能抛开,拿他的立地成佛来安慰她。

可是过了今天还有明天,明天他只怕没有信心再说同样的话,所以还是绕开的好。

她低着头,长长的束发垂在另一侧胸前,露出这半边白腻的颈项。

他管不住自己,已然习惯了亲昵的碰触,简直就像上了瘾,仿佛她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们是拥有两个思想的共同体。

他把嘴唇印在那片皮肤上,她缩了缩脖子,低低咕哝着,“别这样。

他听了不太高兴,“为什么?”

弥生不知道他是真不明白,还是在装糊涂。

她回过脸凄然看着他,“夫子,你对我有几分真心?”

他动作一顿,彼此间的空气变得紧张起来。

他往后靠,脊背顶在围子的棱木上,“这话你不该问,问了我会生气。

弥生气鼓鼓的瞪着他,“你生气又怎么样!

你生气,难道我就高兴么?”

“你是榆木脑袋。

”他说,“我对你好不好,你自己感觉不到么?”

她长长叹了口气,“不是好不好的问题,咱们……”她忖了一会儿,想找出个恰当的比喻,可是心绪乱成了麻,完全找不到切入点。

她艰难的比个手势,“才刚皇后说了要我的庚帖,要给咱们各自指婚。

我很担心,唯恐旨意出来了,少不得南辕北辙。

这是一定的,因为师徒的名分在那里。

他沉默了下来,顿了顿道,“容我再想想法子,实在不成,我去同皇后说。

他这么一表态,弥生反倒有所顾忌了,“夫子是圣贤,我不能带累你的前程。

他静静看着她,“再做圣贤,连最爱的人都要弄丢了。

弥生吃了一惊,她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

她是他最爱的人么?她简直有点不敢相信。

他一向都雅,如今逼得他耍ròu麻,她愧怍之下又觉得难为情。

只是太快乐,这样简单的一句,于她来说已经足够支撑好久了。

她心软,固执起来虽然也放刁,爱无理取闹,但大多数时候也晓得深明大义。

他越是这样,越是对比出她的狭隘来。

“我没有要逼你的意思。

”她期期艾艾的说,“我只是不愿意你娶别人。

他淡淡的笑,“我知道,所以为了你,要我放弃登极之志也无不可。

”他捋捋她的发,“我唯一怕的是保护不了你,大王对你有意,还有二王……将来不管谁继承大统,我都无法与之抗衡。

百无一用是书生,说得一点都没错。

大王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她虽然木讷,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可是二王却叫她不解,他是文质的性子,对谁都客客气气,对她和对别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惶惑的望着他,他说无法与他们抗衡,叫她莫名辛酸。

他在她眼里是至高无上的,是无所不能的。

他生来就该站在权利顶峰俯视众人,他不该屈居人下。

她垂头丧气,近来烦恼接踵而至,果然年纪增加了,心思就变得重了。

她皱着眉头,一只手无意识的来回抚摩他的指甲。

隔了阵子似乎下定了决心,语气变得铿锵,“我知道我孩子气,考虑事情也欠周到。

我不说别的,只要夫子记得,夫子曾教我恪守闺范,不论将来嫁了谁,三从四德决不会忘。

若是有幸能和夫子结连理,我肝脑涂地辅佐夫子。

但若是与夫子无缘,弥生自有要效忠的夫主。

日后相见,除了师徒情分,便再不会有其他了。

她的话简直令他错愕,他没想到她会有这样决绝的态度,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是头一回让他感到棘手,她的审慎是掣肘的挑衅,于是心里难免愁肠百结。

他何尝想把她拱手让人?可是所有计划一环套着一环,像庞大的开动的镖队,已然开始按序实施,临时再想改变,哪里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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