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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或遇见熟脸,朝中的大臣啦,太学里的学生啦。
别人和他作揖打拱,弥生下意识的要缩回手,他却仍紧握着不放。
回礼不过点点头,或者微微一笑。
这样堂而皇之,甚至连她都要误以为其实这没什么,夫子牵着学生的手是很正常的。
雪下得不大,他们走得很慢。
乐陵王府在百尺楼以东,出建春门再行一里有道石桥。
桥南有个马市,他引她看,“那地方在前朝是个刑场,当年嵇康就斩于此。
”
弥生朝那片屋宇眺望,无限怅惘,“嵇康德容兼美,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
《广陵散》后继无人,着实可惜啊!
”
“识时务者为俊杰,嵇康太过孤高,这点就不及山涛。
”他喟然长叹,“很多时候人都是身不由己的,不能顺着自己的心意走。
比方从政,不是不想远离,是不能,做不到。
我这么说,你懂么?”
她点点头,“我懂。
夫子也不愿泡在这个大染缸里,对不对?可是没办法,您姓慕容,生来就是做王侯的。
即便厌烦,到底还是逃不脱。
”
他抿起唇,若有所思。
在她眼里他应当算是个好人,她像所有因循守旧的孝廉一样,对家君对恩师有天然的崇敬。
没有事到临头,她大约不会想得那么长远吧!
他曾猜想她成人后是怎样的光景,但是没有料到会是眼下这种情形。
美丽的女人有谁不喜欢呢!
她轻易能让晋阳王注目,凭借的就是这张如花的脸。
可是他知道,她除了皮相,还有纤尘不染的灵魂,那才是真正宝贵的。
他扫她一眼,她就在他身侧。
似乎习惯了被他牵引,蜷曲的手指安静的停留在他掌中。
太学生有统一的打扮,褒衣博带,束发戴笼冠。
她和男子的穿戴是一样的,刘海统统扣进帽圈里,露出光致致的前额。
外面湿气大,眉睫上都沾了雾气。
他突然想替她擦一擦,这念头一闪而过,但最后还是顿住了。
是天冷,冻坏了脑子么?他蹙起眉,迅速调开视线。
儿女情长可不是什么好事,他有时竟会走神,近来愈发不受控制似的。
刻意同她亲近,似乎也偏离了原来的宗旨。
他哂笑,带着嘲讽。
这丫头倒有些本事,既然能乱他心神,那么别人更不在话下吧!
过了石桥,以东是绥民里,以西是建阳里,乐陵王府就坐落在建阳里内。
走到大路交叉口,他脚下又放慢了,状似无意的告诉她,“绥民里内原先有刘宣明的府邸,你可知道其人?”
弥生迟疑着摇头,“学生想不起这个人来。
”
他笑了笑,“刘宣明是河间人,性情刚正,敢于上书直谏。
只可惜当时皇帝是个糙包,只喜欢听信谗言。
刘宣明说话不懂得拐弯,冒犯了圣驾,于是乎判了斩立决。
”他撑着伞的手往那幽暗的巷堂里指了指,“以前那里是个街口,就在闹市上设坛问斩了。
”
东市不及西市人多,出了建春门渐趋冷落。
等过石桥,夜行的人就更加少了。
弥生呆呆的,心里有些害怕。
沿路虽然也有风灯,但拉开的距离比较大,常常隔一二十丈才设一盏。
他们没有挑灯,壅道上铺了一层雪,借着雪的反光虽看得见路,但是并不真切。
这当口他偏偏要说死人,一会儿嵇康一会儿刘宣明。
她瑟缩了下,不敢提意见,只得含糊的嗯了声。
慕容琤生出促狭的心思来,慢慢吞吞又道,“刘宣明是忠臣,含冤而死。
死后不能瞑目,尸行百步……”他左右打量,“大约就是在这个附近……”
弥生头皮发麻,背上一股寒流涌上来。
本来就在强撑,谁知他还圈出了确切位置,顿时把她吓得魂飞魄散。
她尖叫了声,狠狠抱住他。
慕容琤早猜到结果,她这一跳,当真撞进他心坎里来。
小小的身子,暖玉温香。
他环住她,和煦的抚慰着,“多年前的事了,还值当吓成这样!
”
她腿里直抽搐,埋在他胸前催促,“夫子,咱们快走吧……快走吧,我要吓死了。
”
他笑她没出息,“你平素违抗师命的时候胆子奇大,如今却恁的失了气节?”
她不管他怎么嘲讽,拉着他快步走,边走边道,“好好的,哪里不好建府,做什么偏建在这里呢……学生求夫子开恩,准我回太学住吧!
我日日经过这里,早晚会吓死的!
”
他任她拖着走,听她说不愿住他的府邸,脸上一沉,“太学以后不能再住了。
”又缓了声气,“你怕什么,又不要你一人单独走,不是还有我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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